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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此山、有我朋友;此宗、是我朋友! 响亮大笑又过盏茶,于毫无征兆中戛然而止,天空中那条巨蛇也突兀崩散,就此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掌门沈河的密语不知从何处传来,笑问苏景:“洪蛇宰相帽子里那位朋友走了?” 大圣残魂藏在洪灵灵帽子里,瞒得过苏景和众多大妖,却瞒不过离山巅顶高人的洞察,不过未点破罢了,还是那句话:来便来,安分就好。 大圣一来一去,于苏景与身边众妖都是意外之事,但是更让众人意外的,三个浑人矮子一反常态,皆摆出离山祝福之礼,遥对天空,面色虔诚喃喃祷告。 苏景动用耳力,听清楚了......蚀海你可得过关,千万莫糟蹋了那颗金玉菩提。 祷念过后,雷动不知又想起了什么,来到参莲子面前,给他出主意:“你也可以学一学洪灵灵啊,弄个尖顶帽子戴着,遮住光头,还藏了条蛇。” 这主意实在不高明,参莲子愁眉苦脸:“多谢雷动师叔指点。” 小娃光头上,十六忽忽叫了两声,不知啥意思。 大圣结相,离山上少不了又是一阵躁动,很快苏景又听到师兄贺余的传音,笑着:“好家伙,南荒西海群妖汇聚,又来了位大圣爷,我可都有点分不清这是离山剑宗,还是妖门大派了。” 并无责怪之意,不过是师兄的一句笑话...... 几天过后,离山大聚结束,四方宾客散去,除了几头大祸斗留下来,西、南两域群妖也相继告退,归山的归山、回海的回海。苏景身上还有事情,与掌门人打过招呼后,出山一趟,去往凝翠泊。 参莲子的修行,须得请不听帮忙。 苏景带着大弟子,大弟子顶着小阴褫,六两、小金蟾等几个最最相熟的妖奴追随在后,一起去探望不听。 不听并未进入凝翠泊深处,小师娘留下的守府禁制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妖女不触那个霉头,她就在‘葱姜蒜’三妖的天香府旁结庐,莫看来得时间不长,已经和天香府的三个妖怪混得熟稔了。 天香府三个‘原味’妖怪,以前长久受浅寻庇护,算得小师娘的妖属,奉苏景为少主,得知他来了,赶忙和不听一起迎接出去。 引荐过后,参莲子就忍不住的总去打量姜和尚,心里琢磨着姜汁抹头生发的大事...... 第四一一章慈悲赤目,正道本色 请牢记 地址http://www.nieshu.com 指点参莲子修行事情,小妖女痛快答应,伸手把小娃拉到身旁,还不忘问他:“你头发哪去了?怎么扮成个小和尚了?头还挺圆的。” 参莲子多聪明,立刻脆声回答:“师父说姜大师的灵水玉露抹头能长头发,但之前先得把头剃光。” 姜和尚一听忙不迭点头:“姜汁有的是,有的是。”说着当场行功,从手指尖滴出了满满一瓶递给小娃,不忘嘱咐“很是辛辣,抹头时小心别弄到眼睛里。” 苏景的大徒弟,小妖女心疼得紧,接过瓶子立刻就给小娃涂在脑袋上了,十六喜爱小光头,但恨极了千年老姜的味道,甩着尾巴跑回大圣玦...... 苏景没在凝翠泊逗留太久,坐不到一个时辰就起身告辞,临走时对不听道:“刚刚做了刑堂长老,后一阵子会忙,怕是没时间常来凝翠泊。有事便摇铃唤我。” 小妖女不失望,反倒是听说苏景掌管离山刑堂,一副开心样子:“掌管刑堂,岂不是想打谁打谁?掌门可都不敢得罪你了!成了,忙你的事情就好,我这边没事。” 探望过不听,妖奴随苏景一起告辞,但是在离开之前小金蟾忽然一拍额头:“光顾着开心了,有件礼物险些忘记转交。”一边说,一边张口一吐,吐出一只袋子,犹豫了下,还是交到不听手中,笑眯眯的:“有人托我给你和苏景带的礼物,给谁都一样了。” 不听打开一看,满满一口袋的黄纸妖符,最少也有两三百张。不过符撰画得歪歪扭扭,难看得要命,符上蕴藏的妖力也稀松平常。做符之人的修持,怕是比着天斗山的剑鸦妖精还远远不如。 苏景好奇,取出一张看了看,问小金蟾:“谁送的?什么符?” “你一用便知。”小金蟾卖关子,不肯直接回答。苏景真元微动,阳火席卷灵符飞灰,下一刻突然一道好听的口哨声响起。 大漠的调子,苍凉豪迈,却不失轻松快活。 苏景和小妖女相顾失笑。听了口哨声哪还不知道,这是大漠仙巴掌那一族妖怪做的符撰,大仙和仙姑爱听他们的哨子,他们落户天斗山后就做一口袋哨子妖符来孝敬。 小金蟾笑道:“那伙子仙人掌乱七八糟,做符就做符吧。不知怎么搞的,还烧出了一场大火来,一个个被烧得屁股冒烟,然后红黑岗鸦裔大吵大闹赶去救火......啧啧,那场面、那股乱劲,你们没见到十足可惜了。” 仙人掌法力低微,做符出错难免。不过他们的心意当真不差了。 小妖女更爱听口哨,是以苏景只取了十张妖符,其他的都给了不听,又嘱咐了参莲子几句。苏景离开凝翠泊。 身边几位妖奴也准备散去了,六两继续去做买卖,裘平安两口子则要带着孩儿们去探望三阿公。 这次离山大庆,天酬地谢楼的重礼送到。但三阿公并未露面,想来贵人事忙、暂时抽不出身。苏景还记得大漠上金扁子与疤面青衣一伙的冲突。不过大家都忙,为了这件事专门跑一趟不太值得,就托大都督两口子代为询问,另外又提醒三阿公小心。 疤面青衣曾说过‘百年之内,天酬地谢楼连根拔起’,此人修为深厚,行事做派也是一副心高气傲的样子,不可不防。 小金蟾笑了笑:“放心,我会嘱咐外公,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据我所知,以前外公想要把谁连根拔起,可从未没用过一百年那么久。” 离山的大热闹结束了,三尸也不再回去,拈花特意跑到裘平安身边,问:“你看过三阿公之后去哪?” “回西海修行,问这嘎哈?” 拈花又开始摩挲肚皮,问道:“西海里真有‘海灵儿’?” 拈花是天生色鬼,早就晓得海灵儿这种妖怪。只是他在西海的时候从未见过,没想起来这个茬,但这次离山大聚、和西海群妖聊天时听得他们无意中提起,拈花立刻上心了。 “有啊。”提起海灵儿裘平安眉飞色舞,但又立刻省起媳妇就在身边,马上变得一本正经:“个个丑八怪,反正我是看不上的!” 同样是妖精,情趣眼光却大相径庭,东土精怪受汉家影响,审美和凡人差不多;南荒妖怪视红绿花花为华美霓裳,不过看女人的眼光也和东土相近;唯独西海的水妖独树一帜,姿色曼妙的海灵儿在他们看来,还不如虾和尚长得好看...... “我见过一个,当得绝色之赞。”苏景随口搭腔,笑道:“怎么,神君想要去西海做海灵儿驸马?” “我的想法是这样,还要请你指点,”拈花一反常态,面色严肃,手也不摸肚皮了,攥了个空心拳头放到口边,轻轻咳嗽一声:“那些妖精当真可怜,游荡于漆黑深海中,历尽千辛万苦,只为寻一位夫君,可其中绝大多数海灵儿也只能孤老一生,实在可怜得很......既然能帮一帮她们,便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说完,稍顿,呼出一口长气:“纵然此行万里迢迢,纵然西海疆域凶险,也只有冒险去闯一闯了。” 三尸一向形影不离,拈花神君有慈悲心愿,雷动与赤目自然追随,前者点头:“正道本色,理当如此。”后者附和:“慈悲之行,功德无量。” 厚脸皮这种事情,得分和谁去比,此刻苏景都不稀得搭腔了,任三尸去得意洋洋...... 三个矮子跟着裘平安一家走了,众人在凝翠泊外分别,苏景独自返回门宗。入山后,他直接去了刑堂所在的律水峰。 离山星峰各有职责,不过除了最适合种养灵草的水灵峰、最适合冶炼的洪锤峰之外,其他星峰职责都随主持长老而变,便是说苏景做了掌刑长老,那以后他的光明顶就是离山刑堂了。 只是光明顶现在烈焰熊熊,是以刑堂仍暂时安置于律水峰,龚长老暂住当年虞长老的滇壶峰打理参剑堂事情。 不过苏景才到律水峰不久,师兄贺余也来了刑堂,微笑道:“那些祸斗大妖还在等你,先料理好祭炼事情,再来刑堂不迟。几位大妖好心相助,让人家久等失礼。” 苏景不矫情,答应一声,飞身赶回光明顶。 也不用再寒暄客套,苏景与霍老大等六位祸斗大妖踏入烈火之中,在苏景指点之下,几位大祸斗先后出手...... 祭炼的法术算不得太复杂,关键不过两处,一是火候掌控,另则与阵中同伴的火焰呼应配合,六位祸斗个个都是大行家,三天功夫便已掌握关窍,又过十二天他们便掌握熟练。 就是这半月之后,六位大祸斗的控制火焰的本领尽显无疑,光明顶上的火势非但不曾暴涨,反而变得更小了......原先那一道道数十丈开外、几乎要烧到上面星峰的巨大火蛇缩至六丈左右,但火焰颜色从金红色变成几近纯烈的炽白!以前只要靠得稍近便会感觉炙热扑面,如今即便进入光明顶十丈距离,明明能看得到那峰上火焰妖娆,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会如此,不外一个缘由:火尽其用! 这场大火是为了祭炼光明顶,不是要烘烤离山天宗,甚至可以说,光明顶之外的人感受到的每一丝燥热都是炼火的浪费。得霍老大几人相助,峰上烈焰之热被最大程度投入祭炼! 火‘势力’小了,可火焰荡起的光彩却远胜从前,光明顶真就仿若一枚沉落于凡间的太阳......从第十五天起,八百里离山再无昼夜之分! 此间一轮骄阳,明耀离山天宗。 而六位大祸斗入阵,也解脱了一个人:曾经侍剑童子,如今离山真传,看上去比贺余还要再老上一截的白胡子樊翘。 从南荒回来时樊翘已经结成宝瓶身,早就该入世去领悟‘破无量’,却因光明顶祭炼耽搁了三个甲子,如今大祸斗来帮忙,苏景不在时也无需他来主持大局,终于能够继续去修行了。 苏景好大的过意不去,樊翘却全不在意。若非苏景,自己早已死于经络枯萎;若非苏景,他又怎么可能结成宝瓶身!何况老蝎洞府中,夺罡得九甲子、宝瓶得廿七甲子寿命,在光明顶耽误才不到二百年,算得什么。 再入修行,樊翘没有片刻停留,先于苏景商量、确定,跟着呈报掌门人,直接下山去做天道领悟了。 苏景又再光明顶逗留了十天,向几位大祸斗告一声罪,也抽身离开了火阵。 正要飞去律水峰,忽然小相柳的声音传来:“耽搁你片刻,有件事情和你说。”说话功夫,小相柳已经来到近前,从金扁子处得来的七头蚺正跟在他身后。 妖蚺苏醒了,但还远远谈不到恢复,只是那一颗头醒来,其余六根颈子上还空空如也,对苏景深深低头,瓮声道:“王七拜见苏老太爷。孩儿听老天爷讲过,多亏苏老太爷转增的金玉菩提,我才能有今日造化......” 苏景懵了:“听谁讲的?” “辈分、血脉以论,我都是他高祖,”相柳插口:“我们相柳一族,称老祖为老天爷。” 苏景老太爷对相柳老天爷点点头,明白了,也不用王七再啰嗦道谢,直接问‘老天爷’:“什么事情?”(未完待续) 第四一二章琵琶 请牢记 地址http://www.nieshu.com “小七金玉菩提的炼化远未尽全功,但已效果初现,不仅能开口讲话,脑中混混沌沌的记忆也尽数清晰,”小相柳伸手指了指一个脑袋的七头蚺,继续道:“由此记起幼时,出生地方的莽池、海眼,我打算去看一看。” “若真如我想像的样子,说不定会是我修行的大好机缘。”具体缘由小相柳未做解释,只是加重了语气:“不过那样的话,我一时半会就回不来了。” 小相柳是来告辞的。 “此行妥当么?我帮你走这一趟?”苏景问。 “天底下哪有妥当的事情,不过也不用到你帮忙,有那份闲工夫,你还是抓紧修行吧,才过第六境,九个甲子...全算上也才五百多年可活,万一我回来的晚些,你老死了,那就有趣了。” 苏景哈哈一笑:“或者我让十六随你去?对了,还有天魔宗戚东来,他多半没什么事情做、闲得很,又和你挺投脾气的样子,喊他......” 想到憎厌魔尊传人,小相柳从心底到发肤都说不出的别扭,立刻摇头拒绝:“你太照顾我了,敬谢不敏!” 一边说着,两人脚下云驾翻滚,向着离山外飞去,妖蚺王七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跟在他们身后。小相柳离去,虽无必要但苏景还是送了出来,随口闲聊着转眼送出几十里。 小相柳摆了摆手:“成了,回去吧。” 苏景心思周到,不急着走又多问一句:“你要去北方?远不远?” 下山相送便是向北而行,相柳目的所在自然是北方,闻言应道:“远得很了,先过东土、再经漫漫荒野。是极北苦寒地方。” 苏景自锦绣囊中摸出一块牌子递向相柳:“行走东土的时候,有此物在身会方便许多。”离山妖属的命牌,上至裘婆婆、年老七等等无量湖大妖,下到离山辖下山岭谷川个个地方的小妖王都配这样一块牌子,以此证明自己与离山有渊源,离山的面子,中土同道大都会买。只要妖怪自己不为非作歹或是不走运撞到邪魔修家,凭了这块牌子,在东土畅通无阻。 小相柳一哂:“我又不是妖属。” “不过是个字面意思。带在身上行走时方便就是了。”苏景劝道,可相柳心高气傲依旧摇头:“我受不得‘妖属’这两字,免了。” 刚说到这里,相柳忽然眉头微皱,抬头望向北方。目光犀利! 同个时候苏景也有所察觉,转目相望、沉息敛神,这是戒备之态......北方,一道亮金色光芒划破天穹,直向离山而来。 遁光之中威压凛冽,距离尚远苏景、小相柳便已觉重重压力加身、催面! 赶路之人全不掩饰自己的霸道威严,这可不是做客之道。 金光来得奇快。几乎呼吸的功夫便从远远天边进入离山范围,不用苏景发问,自有山外巡查弟子迎上,于苏景、相柳前方不远处拦住了金光。执礼问道:“哪一宗前辈莅临离山,还请讲明来意,晚辈也好代为通传门宗。” 金光霸道,但不为难晚辈。来者就此止步。光芒散去,一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短须金袍的男子显身。此人声音铿锵、切金断玉般的响亮:“我找苏景,不进山了,请他出来相见,何事见面自知。” 若是平常,巡查弟子多半会应一句‘如此晚辈无法通报,还请阁下示下仙府宝号’,不过苏太师叔此刻就在身后,巡查弟子稍稍犹豫了下,转回头望向苏景。 “苏景便在此处么?”短须金衣目光不错,早已注意到苏景、相柳两人,青年才俊神光内敛,一眼就能看出两人不俗,加之巡山弟子此刻回望,金衣人心中已然有数。 问过一句,短须金衣不再理会巡查弟子,闪身来到苏景面前......不过他的目光在苏景和相柳之间来回巡梭,不用问了,分不出哪一个才是苏景。 “阁下何人?”苏景微笑开口。 短须金衣面色森冷,不答反问:“哪一个是苏景。”语气不善,目光隐透敌意,苏景不废话,手中掂量着‘离山妖属’的牌子,微笑之中向后退开一步,把小相柳留在了前面。 故技重施,早都熟练了的套路,小相柳神情不变,冷声再问:“阁下何人?” “天魔宗,南天魔王査路。”短须金衣报名了。苏景闻言追问了句:“阁下和骚、戚东来如何称呼?” 提起戚东来,即便天魔宗同门也面露厌恶之色,不过还是答道:“戚东来唤我做师叔。”随即他转回正题,双目直视小相柳:“日前天元道士去往空来山,说是受你所托,送回剑魔传承,天魔宗欠你一份人情,是以魔君命我来见你一面。” 原来不是敌人,不用坑人了苏景满心轻松,但现在肯定也不能把身份换回去,就站在相柳身后听着。 单以气度而论,冷冰冰的相柳比着小师叔更像小师叔,淡然道:“骚、戚东来赠我岐鸣子传承,我还你们剑魔衣钵,两不相欠,也谈不到什么人情,若只为此事而来,南天魔王这就请回吧。若非谢不可,回去谢你们的憎厌魔传人就是。” “就算戚东来送你一座天宫,那也是你们私下交谊,我管不着。但你送剑魔衣钵归宗,便是天魔宗的人情,少废话了。拿去。”查路自袖中摸出一枚七寸长的小琵琶:“魔君命我将此物与你。弹响琵琶,魔君会为离山出手一次。” 与木铃铛相若,琵琶有传讯之效,但琵琶本身也蕴藏凶猛威力,四弦齐震音魔杀敌。 除了憎厌魔这个另类之外,其余诸魔皆骄傲无匹,不肯受制于人、更不肯平白领人恩惠,魔君收到苏景送来的礼物必有所偿。 留下琵琶后,查路转身就走:“早些弹响它,天魔弟子不喜欢欠情太久。”言罢金光遁起,驾着烈烈凶威转眼消失不见。 小相柳转手把琵琶扔给了苏景,后者又想递还给他:“我用不到、离山更不会用,你要远行,正好带着防身。” “我有自己的琵琶,别人的用不惯。”相柳接下‘毗摩质多罗’传承,九样宝物中倒是也有一件小琵琶,摆手不再接回天魔宗的谢礼,稍顿片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面露笑意:“蚩秀、戚东来、查路...有机会再糊弄一次魔君,那可就是大圆满了。” 小弟子、大徒弟、师叔...天魔宗一大家子高人个个分不清相柳苏景,这种事不能细想,仔细一琢磨苏景也笑了。 再没有啰嗦,就在笑意之中小相柳云驾冲腾,不急不缓地向北而去。或许是被天魔宗的琵琶勾起了兴致,飞渡之中相柳取出了自己的阿修罗琴,铮铮弹动其音如双玉互击,响亮、清澈。 相柳没学过琵琶,但他炼化了这件宝物,自然也就会弹了。 九头蛇凶性深重,阿修罗本为恶物,他的曲子铿锵、满满杀伐之意,却也无以言喻的痛快!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事实本就如此,只盼着朋友安好,再相见时能另有一番大成就、大风采! 小相柳身形消失天边,苏景返回离山。 光明顶祭炼现有大祸斗主持,全不用苏景操心什么,径直去了律水峰刑堂。 刑堂之内,白羽成正在打理笔仙递上来的书报,见苏景来了白羽成站起身来,执礼:“拜见苏长老。” 离山不讲尊卑,但分长幼,尤其律水峰上,该讲的规矩一定要讲,离山立宗三千余年,唯有刑堂当得‘一丝不苟’这四字。 苏景点点头:“怎样?” “没什么大事,弟子足以应付了。”行礼过后白羽成的神情轻松下来:“相柳前辈去北方了?” 相柳不是离山妖属,他下山无需向谁报备,自也不会惊动任何人,苏景稍显纳闷:“你怎知道他离开?” “昨天他来找我,要去了一块‘妖属’牌子,说是去北方路上会方便些。”白羽成应道:“相柳前辈算不得离山妖属,但算得离山的亲近朋友,我请示过贺余师叔祖,赠出了牌子。” 相柳傲是傲、凶是凶,可绝非不懂变通石头心眼,他是猛兽,怎么方便怎么来,吃到嘴里的就是肉,这道理他明白得很。 苏景被气笑了,摇着头无话可说,就坐于刑堂正位大座。 才一落座,面前桌面上笔、墨、纸、砚中各自跃出一个小小灵仙,一个个煞有介事,先整肃衣衫,再跪于桌面,齐声道:“属下拜见苏长老,听奉苏长老遣调。” “卷宗。尽数调于我看。”苏景传令:“立宗之日起,所有刑堂行断事情卷宗。” 四个小仙灵对望了一眼,笔灵摸着下颌上好像毛笔尖似的胡须:“这...会很多,苏长老都要看?” “立宗三千余年,肯定少不了。”苏景笑着点头:“多也无妨,都要看。” 苏长老说什么便是什么,四个小仙灵再不多问,驾起白鸟忙碌开来,一道道久已尘封的大卷被取来,呈于桌案...... 不过桌上,永远只有一封卷宗,苏景看完一卷,仙灵们立刻再换上新一卷。(未完待续) 第四一三章刑堂 请牢记 地址http://www.nieshu.com 做甩手小师叔的时候无所谓的,如今做了刑堂长老,苏景就要了解、熟记以往有关这道职责的一切。 刑堂都理断过什么‘案子’;每一桩‘案子’的来龙去脉;每一位触律弟子的理由苦衷;这些案子前几人长老如何落下刑罚、怎样处理;还有那些‘循例’,所有‘法外开恩’的经过不管谁做刑堂长老都少不了‘掌刑落罚’,苏景自也不会例外,所以他得学习所有这些事情。 少不了的,将来他会遇到和以往相似的犯律违例,眼前卷中每一案都可能会助他做好这个刑堂长老,哪怕遇不到也无妨,今日所做只有补益不存坏处。 积累了三千多年的卷宗,何其繁杂,但苏景不怕不怕麻烦,只怕事情做不好。 一直以来苏景都是这样,不做便罢,可一旦要去做,就非得皆尽全力,把事情做到最好为止。 他的雄心壮志不在于‘我要做得比龚正、比贺余师兄、比以前历位刑堂长老都强’,苏景只是要做到自己的最好吧。做事如此,修行如此,做人也如此。他不糊弄。糊弄得旁人糊弄不来自己,就算能糊弄了自己,也糊弄不了天! 所幸随着修行精进,脑力心力精力也都突飞猛进,再加上智慧花开,他学得快看得更快,若他还是肉眼凡胎,怕是不等把卷宗都看完就先老死了。 看卷宗的时候,苏景总忍不住吸溜凉气,好多刑堂查处的旧例,差不多的事他都干过啊。 由此可见,龚长老真不称职,都没罚过我 律水峰上,苏景枯坐揽卷,这天正午时分正看得入神,忽闻峰上常设的‘刑鼓’咚咚震响!这是有弟子触犯离山律被笔仙抓住、待到刑堂问罪之鼓。 苏景精神一振,新官上任开张大吉!随即又觉得有弟子犯禁,自己这么高兴实在说不过去,咳嗽了一声沉下脸色。 鼓响九声,寓意九位师祖当头对犯错弟子当头喝断,随即一位笔仙坐在白鸟上飞入刑堂,笔仙身后跟了个少年,外门弟子服色。 犯错之人垂头丧气,入离山修行以来头一遭踏上飘渺星峰,以前可从未想到过竟会是刑堂律水峰。走进刑堂后,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刑堂原来这么小,比起凡间的县衙公堂也差不多,陈设更要简单的,不见衙役站班也没有县丞小案,只是墙壁两侧、各倚墙而立八根刑棍,看上去也和凡间衙门的水火棍相若。 再向前看,掌刑长老与掌刑大弟子一在上首正坐、面无表情低头浏览卷宗;另一侧坐下首,冷冷向他望来、 犯错弟子心里打了个突,急忙就要叩拜行礼,不料还不等他施礼突然就觉得周身一紧左侧墙边,距他最近的一根刑棍突兀化身凶恶巨灵,晃手间铁链哗哗乱响,将他绑了个结结实实,同时巨灵森然开口:“在外面不绑你,是为让你在师兄弟间留个脸面,来到这里再不绑你,怕你不晓得此间为何处。” 铁索蕴藏玄法,一绑上来犯错弟子力气尽失,随即铁索绷紧,箍得他几欲窒息。但事情未完,掌索巨灵之后,右墙边第一根刑棍同样化身巨灵,巨掌在他肩头一搭:“跪。” 完全无以抗拒,犯错弟子跪倒在地。绝非普通跪倒,肩头巨掌力量源源涌来,他骨头被压得喀喀作响,身体蜷缩到无以复加,全身骨骼都被挤压到再不存一丝空隙,已到崩溃边缘,如掌跪巨灵手上哪怕再加三两力道,犯错弟子必会身骨寸断! 捆了、跪好,另外十四根刑棍也化身巨灵,分列大堂两旁,有人手捧九祖戒训铁卷,有人怀抱可打掌门的刑律金鞭等等,所持不一寓意不一,但每一位刑堂巨灵都面目森冷,齐齐注视犯错弟子。 这个时候白羽成站起身走上几步,侍立于刑堂长老案前,转目望向苏景。 苏景合上了卷宗,抬眼去看犯错弟子。 白羽成轻轻开口:“刑堂升讯。” 话音落下,犯错弟子只觉身周霍然开朗,面前景色骤变,大堂不见了,而身上枷锁仍在、身内骨骼巨痛犹存。 犯错弟子所跪之处不再是刑堂,换而孤峰绝崖、巅顶处不过两尺方圆,四下里深不见底万仞黑渊,罡风凛冽,吹得他身形摇晃。十六位掌刑巨力依旧列做两排,但悬浮天空层层站高,掌刑长老端坐高天鸟瞰罪人! 故弄玄虚? 确是。不过并非现在,平日里空旷明亮的刑堂才是故弄玄虚,才是法术加持下的布景 此刻的孤崖玄天,真真正正的刑堂!律水峰,是被离山师祖炼化做飘渺星峰后才取的名字,这座山峰本名独天角。 苏景高高在上,不开口,白羽成代为讯问:“下跪何人。” 不用犯错弟子回答,带他来的笔仙就高声应道:“启禀苏长老,下跪弟子名唤钟柠西,镌天第九崖修行。入山十一年,修习天璇黎冰法度,正做第三境如是修行。钟柠西资质不错,进境不满,得樊长老赏识,本拟三月之后收入洪泽峰擢升内门弟子,怎料此子狼子野心!大好机遇摆在面前却惘然不顾,于一个时辰前犯下大罪!” 笔仙回话不是单单报上名字就完事的,还会将弟子大概履历、将来前途做大概交代。 苏景眯了下眼睛。 白羽成语气严厉:“钟柠西所犯何律?” “此子贪心不足,犯下‘擅越’大罪!今日我巡山至镌天第九崖”所谓擅越指的是‘擅自做主、擅越雷池’之罪,说穿了,就是违背了师长命令,可大可小的罪过,要看他具体做了什么。 笔灵话未说完,白羽成忽然打断:“让他自己说。” 笔灵立刻收声,胯下白鸟收拢翅膀向后退开。同时一位刑堂巨灵将手中捧着的镜子猛地一举,招贤钟柠西,后者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上的桎梏突兀消散,骨头不疼了、呼吸畅快了,可又有寒冷袭来从未这么冷过,冷得堂堂离山弟子想哭! 无以言喻之冷,无以言喻的恐惧,甚至钟柠西也不晓得自己为何如此害怕,但很快他就明白这恐惧源自何处了:他看见了自己身体仍跪在那孤峰上,被罡风吹得摇晃不已。 苏景眼中则是另一番情形:掌镜巨灵将手中镜子一照,一道淡淡白雾从钟柠西天飞出,白雾有形、明明白白就是犯错弟子的模样,摇摇晃晃着,被摄入灵镜。 宝镜摄了钟柠西的魂魄! 不过是三境小修,魂魄被抽离身体,怎么可能不冷,怎么可能不恐惧。但镜子神奇,摄魂后还能保他活命,不会就此魂飞魄散。 镜中魂魄瑟瑟发抖,掌镜巨灵厉声叱喝:“讲!你所犯何错!” 镜中法度再起,自有辨识之法,只要犯错弟子口中有一字虚言便会身受噬魂之苦。其实不用再加持什么法度,钟柠西已濒崩溃。离魂后的恐惧是天性本能,根本无法抗拒,哪里还敢欺瞒,颤声说出自己所犯禁律。魂魄声音从镜中飘出,仿若蚊呐细不可闻。 掌镜巨灵,叱喝:“大声讲,敢犯禁还怕说么?” 镜中钟柠西脸色苍白,拼力大喊,可是声若蚊呐是因魂魄出声之故,就算他皆尽全力又能再大出多少,巨灵勃然大怒,全不分青红皂白,喝骂:“死不悔改的东西,故意违抗本尊训令么,大声、再大声!” ‘哇’地一声,钟柠西再抑制不住恐惧,大哭出声,声嘶力竭喊出自己所犯过错。 苏景早在第一遍时就听清他的话了,面色冷漠依旧,但目中精光闪烁。并非愤怒,而是有些哭笑不得,下面那孩子犯的错,说穿了不过四个字:私自练剑。 离山弟子人人习剑不假,但有些资质好、将来能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的弟子,长辈会故意不许他们习剑:一是过早习剑会影响修行,前三境分别要铸就身基、心基和灵基,至关重要;另则是习剑与修法不同,前面若养成些半吊子的习惯,会大大影响将来对剑术的领悟。 这个钟柠西便是被长辈禁制习剑之例。其实将来他被樊长老收入门下,自有上乘剑法传授,可是少年人心思躁动,又真正爱剑,忍不住偷偷练了,结果被巡宗笔仙抓了个正着不过说破了大天,他犯得又是个多重的罪啊,了不得教训几句也就是了,都无须把他带来刑堂。 刑堂暗藏诸般法度,便如苏景现在所处、所见,而这些法度不是白来的,每次发动时都须得大把灵石来提供元力。甚至可以说,显出独天角本相、催动刑灵动法所耗力量,对于修行门宗而言,远比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更重要。 便仿佛用道家大修的真火去蒸馒头,完全都是划不来的事情。 钟柠西大哭之后,掌镜巨灵面色轻蔑,但未在相逼。 白羽成再问:“剑从何来,所修剑法从何而来?”(未完待续) 第四一四章两审 请牢记 地址http://www.nieshu.com “半年前弟子下山省亲,帮了一位同道散修,剑与剑法皆为其所赠,弟子真心爱剑,回山时一时心智蒙昧,瞒报此事,可是......” 白羽成哪去理会他的‘可是’,转目望向白鸟笔仙,后者会意:“罪据下官已然收没,这便呈堂。”说着,小小笔仙手捧一剑、一简,交予白羽成。 白羽成稍作审视,恭恭敬敬将两件东西摆放在苏景案上,跟着他转回头望向镜里钟柠西,冷笑:“只为这种剑、这等剑法,你便违背长辈嘱托、违犯离山禁律?” 这个时候钟柠西已经收敛了哭声,尽力镇定着,可孤苦伶仃一魂魄,再如何努力说话时依旧声音发颤:“弟子修完了功课,心中升了猎奇念头,所以...求白师叔、苏长老......” 不等话说完,就被白羽成一身冷笑打断了:“求?不用求了。离山刑律,条条明白,你违背长辈嘱托,擅越之罪清楚,断决在此:镌天石崖第九峰,外门弟子钟柠西忤逆抗命,无可赦,以儆效尤!” 无可赦,便是灭身碎魂、连再入轮回都转生为人都没机会的重重刑罚。 钟柠西闻言只觉得五雷轰顶,不过私自练剑罢了,又怎么可能遭来灭顶之灾啊。哭喊、哀求,望向苏景嘶声大呼‘弟子知错了,求长老开恩......’。 苏景却不吱声,静静看他片刻,转回头对白羽成微一点头。 罚得太重,苏景却同意了,只因他心里多出一个疑问:白羽成。 白羽成是龚长老高徒,性情与师父颇有几分形似之处。皮相冷漠但骨子里分长幼重规矩,对长辈从不会越礼,更因真页山城的事情对苏景心存感激。一直以来皆如此的白羽成,今天在刑堂却越俎代庖,案子虽不大,可他连审带办把所有事情都包办了,甚至最后落刑大事都未去问苏景一声......这也太妄自尊大了些。 如此反常情形,以苏景的心思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是以苏景不出声,不过在他手中也瞧瞧捏了一道真火。唱戏一切好说,如果掌刑巨灵真要把钟柠西打得魂飞魄散,苏景就非得制止不可了。 钟柠西呼号求饶不过两三声,忽见一向好脾气笑嘻嘻的苏太师叔竟也点头同意落刑,一下子入坠冰窖。一颗心直直向下沉去。 白羽成叱喝:“行刑!” 一个巨灵跃落孤峰,抬起一脚将钟柠西的身体踢落悬崖!而镜内钟柠西的魂魄只觉巨痛袭来,眼前陡然炸起万道强光,随即万事不知,意识崩散......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眉心一阵刺痛,钟柠西一惊而醒! 还未死么?张开眼睛。只见一只白鸟正狠啄自己的眉心,鸟背上的小小笔仙满脸憎恶:“大胆罪徒,进了刑堂还敢神飞天外幻想发呆,本官看你是当真不知悔改了!非得办你个‘无可赦’之刑不行!” 钟柠西忙不迭站好身体。左右打量...空荡荡的刑堂,十六根刑棍分倚两侧墙壁,苏长老正低头翻看卷宗,掌刑弟子白羽成坐于偏位。正举目向他冷冷望来。 自己才刚刚踏入刑堂大门。 那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因惧生幻?思及过往,回忆魂魄离体的无边苦寒、发自内心的深深恐惧。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被踢入无底深渊的孤苦无助,钟柠西心底阵阵发紧、额角冷汗渗出。 皆为幻?皆为幻!自己还活着,才刚踏入刑堂大门一步,之前事情不是幻象是什么......可还不等他为‘再世为人’喜悦开心,左首掌索巨灵显身,手中铁索晃动;右首掌跪巨灵也大步踏来,巨掌举起向他肩头按下;其他诸位巨灵也相继显身,尤其那位掌镜刑灵面目尤其森冷。 之前‘梦魇’卷土重来! 就在此刻,掌刑弟子白羽成忽然开口:“慢。” 一字落下,刑堂中涌动的腾腾杀意立刻散去,长棍归墙,大堂又复庄严安静。只有白羽成的声音轻轻回荡:“先说一说,罪徒何人,所犯何律。” 讯问的过程简单且平静,白羽成问,钟柠西答,苏景一言不发,桌案上笔墨纸砚四灵奋笔疾书,书记刑堂上每一字每一句...... 白羽成为掌刑弟子多年,身上早就养出了威严气势;苏景更不必说,修行四百年,大妖、魔徒、邪修、甚至大圣归仙他都狠狠打过,多少次生死恶战,让他肃容时身周气意氤氲:如剑半鞘,锋锐隐隐将现未现...危险之人,端坐高位。 刑堂肃穆。 任哪一个离山弟子踏入其间都会心生敬畏,何况犯错之人。 相比之前梦魇,此刻的平静刑堂何异仙境。可钟柠西却不觉丁点轻松...正相反的,就是因为刚刚经历过一次梦魇,让他心中更添敬畏。不知是不是真被吓到了所以疑神疑鬼,钟柠西总觉得眼前这份平静,似是酝酿着什么。 不长时间,事情经过问得清楚明白,白鸟笔仙呈上长剑、玉简,白羽成扫过一眼,重新望向罪徒:“钟柠西,你犯下‘擅越’之罪,可还有话说?” 钟柠西低声道:“弟子之罪...弟子认罪。” 白羽成‘嗯’了一声:“既然认罪,便是心甘情愿领受刑罚了?” “是。”钟柠西心中忐忑,怕,真的怕......却做梦也未曾想到的,白羽成点点头:“那就好,你回去吧。今日刑堂经历,望你能牢记在心,以后永做警醒。” 钟柠西还道自己听错了,愣了愣,这便回去了?知错了、知罪了就可以回去、不用受丁点责罚? 白羽成则望向白鸟笔仙:“事已了断。送钟师侄回去镌天石崖吧。”说完,他又对钟柠西笑了笑,又加重语气,叮嘱:“引以为戒。千万记得。” 梦魇中至深恐惧的经历,真正刑堂上的平静安宁; 梦魇中最后落得魂飞魄散,真正刑堂上,居然只有一句‘以后要引以为戒’,别无责罚; 梦魇中那个白羽成几近恶魔化身、凶恶狠辣铁面无情,真正刑堂上,掌刑弟子最后一声唤他‘钟师侄’、还有一笑亲切。 两下里的相差,如阎罗殿到云霄宫,钟柠西如坠梦中......忽然。一个苍老声音传入耳中:“你可是奇怪,为何没有刑罚?” 说话中,贺余自外走入刑堂,来到钟柠西身旁。 于普通弟子而言,已经踏入‘大逍遥问’的贺余。无疑高高在上的神仙人物,何曾会站到身前来讲话?钟柠西也不知该喜或该惊,口称‘拜见太师叔’急忙就要施礼, “你跪得够多了,今天无需再跪。”贺余拂袖止住了钟柠西施礼。 把钟柠西押解来刑堂的那个白鸟笔仙立刻大声相应:“待会属下传贺长老谕令于全宗,今日镌天第九崖弟子钟柠西,见长辈无需跪拜行礼。” 长辈随口一句。白鸟笔仙煞有介事。贺余一笑,他是龚正的前任、真正老资格的刑堂主事,早都习惯了笔仙做派,望着钟柠西。口中说话转会前题:“不责罚你的缘由再简单不过:已经责罚过了。铁索勒身之痛,强按压骨之苦,抽魂夺身之煎熬,还有死过一回的滋味......” 钟柠西这才明白。面色里惊讶、恐惧和迷茫糅合一起,复杂异常:“刚才、刚才是真的?” “真的。只差让你真正魂飞魄散。”贺余揭穿了‘戏法’。再开口时放慢了语速:“离山不禁言,你心中有话随时可以说,哪怕是对长辈不满、对师父嘱托心存怀疑。你入山时就应该被告知了,刑堂除了主掌律例刑罚事情,另外还有一道执掌:开听于所有离山弟子。无论是谁,若有事情和师父说不通,都可来刑堂相询,自会有人帮你分清曲直、辨明真相。” “可是,”贺余又把话锋一转,声音略显严厉了:“事情未分辨明白之前,即便你满腹怨恨、即便你心中天大怀疑,也不可违背师长嘱托...如此,不外一个缘由:修行天地浩渺无边、修行路途漫长遥远,许多事情你看不到。” 还不说话的娃娃,从地上抓了脏东西往口中塞,或事捡了碎瓦锈铁之类危险之物抱在怀里玩,大人制止时小娃会哭闹不甘......因为他不懂事。于浩渺的修行世界,刚刚入门修行十余年的离山少年,又和凡间牙牙学语的小囝囝有什么区别。 “你犯的错不值一提,没什么可惩罚的。但有两重关键,一在你,你得记住、以后都牢牢记得今日你犯错了。记住这次错,才能在下次不再犯错;另一在‘错’,错就是错,‘错’之一字本无大小之分,小错大错皆为错!不经意、以为无需计较的小错一样也会害死人、害死别人。就是因为这两重关键,才会有那第一堂问刑。” 贺余的话说完了,这一堂刑讯问供也告终了。 钟柠西冷汗淋漓,被白鸟笔仙带走了,离开时笔仙还不忘严声道:“钟柠西,下次再来,可就不会今天这么轻松痛快了!还有,别说本官没提醒你,若不想再来刑堂,今日经历种种,不许你讲出半字!前后两堂问讯是咱们刑堂对付初犯错弟子的拿手好戏之一,泄露出去,以后便不灵了......” “多嘴!”白羽成遥遥叱喝笔仙,爱写的家伙大半也都爱说,的确是多嘴。 贺余则望向苏景:“你怎么想?” “肯定是赔了,”苏景把师兄请上上座,实话实说:“再就是我觉得稍有点过。还有...”苏景笑了:“若我是钟柠西,多半不吃这一套。” 贺余也笑了:“讲话这么实在,你真是苏景么?” 第四一五章值得 请牢记 地址http://www.nieshu.com ‘赔了’指的是元力消耗,其他统统不论,只说掌镜刑灵发动抽魂夺魄的神通......若是把宝镜给了白羽成,他动用这样一道神通,怕是会被一下子抽干所有真元。 刑灵是活的,但他们不会修炼,他们的力量来源仅在灵石。 灵石又是什么?能够存储修家真元的石头。比起普通石头神奇许多,算得天地造化,可再如何了不起,它也仅仅是石头,这世上有会修炼的石头么?它藏储的真元,还不是来自离山高人以自己的修持注入其中的。 再说过刚刚的刑罚,钟柠西是个有前途的弟子,否则也不会被樊长老看重、得到擢升内门弟子的机会,不过他的资质绝非惊才绝艳,若运气足够好或许能修成宝瓶身,可绝对到不了今日白羽成的成就。 白羽成现在也宝瓶身,但是同样的境界,修持会天差地远!何况白羽成以后还有望继续精进,破无量、养元神、甚至化三清;而钟柠西至多、至高、止步于宝瓶身。 简直在明白不过的一笔账了,一匹只值五两银子的马,却花十两银子为它看病?为了一个钟柠西,浪费偌大灵元来施展法术,实实在在不值得!苏景只说‘赔了’,没说离山‘败家’已经是特别客气了。 至于‘稍有点过’,说的则是钟柠西所犯过错......这才多大点事啊,连禁忌之术都练了的苏景真心不觉得:钟柠西偷偷练了一套稀松剑法。值得如此‘连骂带吓唬’的?了不起说他几句也就是了。 贺余伸手一引,将偏位上的椅子拉到自己面前,示意苏景来坐。 待苏景落座,贺余开口,话题有些无端:“师弟当知,修行之苦,苦得不止自己。” 苏景反问:“师兄指的是?” “血脉亲人。” 谁也不是石头缝中跳出来的,谁都有父母亲人。苏景是爷爷离世后才踏入修行,像他这样的情形少之又少,绝大部分都是在幼年时被前辈发觉天资不错。征得大人同意后带入山门。 苏景修行之后再无亲人会来牵挂,可他当年见过白羽成的父母对孩儿的想念,所以他全能明白贺余所指,点了点头。 “那些爹娘把孩儿送到离山。所盼的自然是孩子能安好,能长寿,能活得比他们更长久,能过得更有乐趣,能看到更多漂亮景色;而那些父母信的,则是离山里的神仙...信的是你,是我,是沈河,是我们这些离山剑宗的高位长辈。” 贺余微笑着,说话时自然而然想到自己的爹娘:“人间信义。莫过托妻献子。他们舍得把孩儿交给我们。固然有为了孩儿着想的缘由,但是你我又怎敢辜负了他们?” “离山弟子分作记名、外门、内门、真传等种种,陆九祖早在三千年前就说过,这只是资质差别,而非身份不同。无论哪个。只要在离山修行便是离山门徒。真传也好,记名也罢,都是父母的孩儿,都是离山孩儿。” “他们犯了错。你我便要救他们,在所不惜。便说钟柠西,他练了半吊子的剑法,会影响将来习剑;而离山真法,高处里都与剑相关,练不好剑就会影响修行。若因此钟柠西未能达到他能达到的最高境界......离山便愧对了他父母的信任。” “离山弟子维护离山,可离山何尝不是要维护弟子,教他们、帮他们达到自己的至高境界,这才是离山的‘维护’,是离山剑宗对弟子的道义所在,离山剑宗对弟子亲人的职责所在。” 说到这里,贺余稍稍停顿,容苏景琢磨片刻,贺余又另起话题:“师弟当知,修行是逆天之事。你我的寿数、真元、力量,所有因修行而来的一切,归根结底皆夺之于天。” “我如你这年岁时,有幸登光明顶听八祖讲道,陆角师叔说过一句话我始终不敢忘记,他老人家问我们:若世上不存修家,天地间会不会再多出千万良田,添出几条大河,多出无数生灵呢?如果真是如此,我辈修家于这天地乾坤而言何异窃贼。” “所以离山剑宗承天护道,匡扶人间。我们已经天地中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也该我们为乾坤做些事情了。夺于天地、还于乾坤,也唯有如此才是生生不息之道。” “更要紧的是......离山匡时济世、助善扶正,凡人以为我们是好人、把我们当神仙。但我们自己得明白:好事,不过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我们去帮他们,不是因为你我德行高尚、不是我们仗义仁善,而是因为我们本就欠了他们。” “做好事是分内、是应该、是理所当然。行善尚且如此,又安敢为恶?!” 说到这里,贺余加重了语气:“所以离山长辈始终兢兢业业,不敢让一个弟子出错。长辈教晚辈夺之于天,就更得引他们还于乾坤!只要我们教出一个坏徒弟,便谁连累整座离山、连累九位师祖...愧对世界。” “一个弟子没教好,我们便辜负了他本人、他父母、还有这偌大天地。师弟觉得为了区区一个钟柠西动用多大阵仗赔了、过了,我却以为值得......若非如此,何来今日离山。” “一直以来,除非身有特别事情牵绊,否则刑堂问讯之后,值守长老都会亲自点醒犯错弟子。刚才我对钟柠西说的那番话,以后就要师弟去说了。”说着,贺余笑了起来:“当然,到时候你想说什么都由你自己做主,不必学我。再说我生来嘴笨,讲起道理来也罗里罗嗦、说不清楚。” 花再大的力气,动用再多的手段。高高在上的前辈不惜口舌耐心解释,只要能助他知错、能让他再不犯错,便是值得的。 听起来匪夷所思,可是莫忘了,离山是修行门宗,门宗高人的眼光、认知早已超越凡俗。人间做不来的、或者凡人觉得没必要去做的事情,他们会做而且还会做得皆尽全力! 修家之力远胜凡俗,但这力量的体现不止御剑飞仙、移山填海。常人看见的是他们逍遥、他们快活、他们强大凶猛;世人看不见的却是他们执着、他们追求、他们自讨苦吃...... 离山是所有弟子的离山。 离山和睦、离山宁静,又何尝不是因为自九位师祖以下,几乎所有长辈都存了贺余这样的念头。 贺余师兄算不得寡言之人。但是在苏景印象里,他也从未向今天这般长篇大论。 到了现在苏景又怎会不明白,刚刚的刑堂两审,是助钟柠西纠错。也是贺余在借着这个机会来教苏景该如何做好这刑堂的长老。 一番言辞苏景动容,自九位师祖传承下来的‘不能教坏一个离山弟子’苏景更动容。 可是贺余的话未完:“师弟还说,这两审的法子对你没用。你不晓得,若你真犯了错,刑堂也不会动这‘两审’之法。” 话中另有含义,苏景微微扬眉:“还请师兄详解。” “四个字:因人而异。对不同性情的弟子,升堂问讯的法子各有不同,当然,不会一个弟子一套问讯法子,那也太夸张了。但刑堂的阵仗。总有百来套的。不管来得是谁,基本都能应付了,一次刑堂走下来、该能保他毕生难忘。这些事情,以后师弟都会慢慢熟悉,我就省些口水、不罗嗦了。” 忍不住的。苏景又次动容......刑堂花样多多,但总不可能来一个犯错弟子,就把这些花样都搬出来、一样一样地去试、看到底哪样管用。 来一个弟子,如何才能选定最合适的问讯和教导的办法?说起来再简单不过:只要长老或掌刑弟子了解罪徒的性情。自然就能选出合适办法。 贺余看得出苏景的惊诧,微笑着:“卷宗里都有啊。离山有规矩的,师父要时时校验弟子的性情,从记名到真传,从执事到长老再到我,所有人的性情就记录在卷宗了。” 即便一切都在卷中,也不能说谁犯错了再现去调阅,难不成让罪徒在门口先等一会么?至少苏景刚刚未见白羽成去翻卷。 苏景望向白羽成。 后者明白苏景想问什么,应道:“白羽成忝为刑堂弟子,有些功课不敢不做,所有内门弟子的为人、性情,我都是记得的。另外,外门中有望被擢升的弟子,我也都会去了解。钟柠西便在此列,我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来审他。” 一个刑堂的弟子,就记熟了数百内门弟子。苏景追问:“那龚长老呢?” 提起授业恩师,白羽成面色由衷钦佩:“外门及以上所有离山弟子,来历、修法、性情等等一切,师父都牢记在心。记名弟子他也多有了解,十成十或做不来,但半数总是有的,尤其是那些性情调皮、胆子大的。” 以前从未想到过的。 少言寡语的龚长老,了解离山大半弟子! 龚长老如此,其他各峰各堂的长老对自己的值守自也不会例外。离山长老高高在上,无论门宗内外,走到哪里他们都风采无限,可又有几个人知道,这‘长老’二字何其沉重,这副担子下面的经营和功课何其繁复! 贺余依旧微笑着:“刑堂长老,了解弟子为人是分内事情。不过话说回来,也是因为刑堂长老了解宗内各人,所以这一职为重中之重,一向都是掌门人最得力的辅助...或者说,刑堂长老其实也是最适合做掌门的。” 好端端的提及掌门,不过贺余很快就把话锋转开:“现在晓得了,长老不好当。不过你已经是刑堂的首脑了,以后有关刑堂所有事情,都拜托师弟、辛苦师弟了。” 言罢,师兄起身:“今天把半辈子的话都说了,自己都嫌自己啰嗦!走了,师弟继续忙吧。” 苏景起身相送,心中动念,问道:“我若犯错,刑堂会用什么法子对付我?” “你这算是未雨绸缪、还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贺余笑而摇头:“提前不能说,否则到时候就不灵了。” 两句话的功夫,贺余走到了刑堂门口,忽然又站住了脚步:“实话跟你说了吧,你是龚正在任时来的,对付你的法子应该由他来想,可他始终没能想出来。” 边说边笑,贺余是个老人,老人的笑容开心有趣:“聪明胆大的弟子,他对付得多了;聪明胆大加心细的,他对付过的也不少;聪明胆大心细又脸皮厚的,便不多见了,这种孩子恼人得很。” “聪明胆大心细脸皮厚,外加又有一个高辈分的,龚正从未遇到过,师弟你也就真正棘手了;不过这还不算完...聪明胆大心细脸皮厚辈分高,偏偏还有一个如见宝牌护身,追着长老满山跪的,你让龚正可怎么对付你啊!” “后来我回山了,你出山了,龚正总算松一口气;再后来你又回来了,龚正如临大敌,向我讨教办法......我说:让这小子来当刑堂长老吧,律人先律己,我们管他不如让他自己管自己!”笑声之中老人迈步出门,登云而去。(未完待续) 第四一六章终身大事 请牢记 地址http://www.nieshu.com 不好管的弟子就让他去做刑堂长老?那离山早就乱套了。师兄最后说的是笑话,苏景也真笑了。 是笑话,但不止于笑话,还是师兄对师弟的隐晦提点:律人先律己,今日苏景已经是刑堂长老,如何自处不会有人过问,可至少要给门人弟子做一个榜样的。 目送贺余离开,白羽成对苏景道:“贺师叔祖和掌门真人都吩咐过,您赶上的第一堂讯问,所有事情都有我来主持,以能让您看清刑堂处事。方才弟子越礼,还请苏师叔祖见谅。” 苏景笑着点点头,归坐原位,继续去做自己的功课了。 本就知道这个刑堂长老不好当,但也当真不曾想到竟会如此麻烦。所幸,苏景不怕麻烦,只怕自己做不好。 其实仔细琢磨,离山掌门是县令大人,刑堂长老便是主掌刑名安治的县丞吧,打从根子上也不见什么区别,县丞想要治理一方长治久安,熟通刑律同时,不也得了解地面、熟知人头...... 贺余离开刑堂,返回如今暂住的九鳞星峰时,掌门真人沈河已经等待良久了。 见贺余回来,沈河迎上前去:“您见过苏师叔了?” 贺余点点头,笑道:“好一番啰嗦,说得口都干了,先后搬出了九师叔、八师叔。不过我看他的样子是听进去了。” 沈河真人似是松了口气,神情欣然:“小师叔是真性情,只是略有浮躁。就怕他不喜欢刑堂的差事,若强拗而行,反倒不好了。但他的辈分...也只有贺师叔能开导于他。” “你我都多虑了。他认认真真地去做刑堂长老应该没什么问题。正相反了,我现在倒是有些担心...担心他太看重这差事。会耽搁了修行。” 说到这里,贺余摇了摇头,语气略显无奈:“难两全的事情,只盼他能把握清楚吧。” 得了确切消息,沈河不再耽搁,躬身行礼:“辛苦贺师叔了,弟子告退。” 正要走,贺余忽然又问道:“或者...你暂住于此?整日里躲躲藏藏的,不辛苦么?” 沈河闻言苦笑:“早都习惯了。师叔放心,我藏得熟练了。”说着笑着,掌门真人飞走不见...... 差不多就在苏景得贺余指点,了解到刑堂执掌的真意所在时,三位浑人也到了西海深处。 有裘平安指点、再加上虾和尚的卖力帮忙。三尸如愿以偿、找到一头‘海灵儿’。 甫一见面,不如何喜爱女色的赤目便告一惊:“恁地美艳,真正好姿色。” 雷动更沉稳些,微皱眉:“她怎么不施展‘随君如意’,表情也这么古怪。” 那头海灵儿以美丽本相示人,她躲得远远的,神情自卑、怯懦。不敢靠前半步。 拈花最懂女子,对堪称尤物的海灵儿也了解甚多,解释道:“不是她不施展‘随君如意’,而是因为你我三人皆为仙圣。法眼如炬洞穿一切迷幻,她的本事用不到你我身上。”说完,拈花忍无可忍的,打从心肺深处涌起‘咕’的一声闷笑......太好看了。那头海灵儿当真太好看了! 牛皮吹得甚大,哪是什么仙圣。是三个本不应出现在人间的怪物才对,不过因为来历特殊,海灵儿的魅惑法术对他们无用。 平时里,海灵儿性情柔软,便如三尸眼中的这一个,查知幻术迷惑不了对方、自己的‘丑陋’本色落于对方眼中,她深感自卑不敢靠近。 雷动缓缓点头:“这等美貌、柔弱的女子...本座见了,心中也难免动念啊...或者...” “要说,”赤目接口:“咱们三个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 “是,真人之言直指本座之心,以前你我仗剑天地间,终日伏魔忙碌不休,如今也是时候想一想终身大事了。” 三尸各有所好,但并非除了本身嗜好就再无旁的**,想当年赤目还藏过肚兜来着。不过凡间女子与他们而言不过鲜花一季,转眼便会凋零枯萎;女妖自有风情可大都骚媚,玩玩无妨想要真心结伴可就难了,再说人家看不看得上三个矮子还是一回事;至于山中女修,还真没有哪个眼睛瞎了,愿意和三尸结做双修道侣的。 唯独西海中的海灵儿,寿命漫长、美丽温婉、贤淑可期,讲究从一而终且自以为丑陋无双...... 拈花咳嗽了一声,对兄弟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收声,微笑着走上前:“前面那位大姑娘还请留步,在下有事相询。” 海灵儿本欲逃走的,自己这一族在海中一旦被人看穿本相,轻则满脸憎厌恶言咒骂,即便人家一道妖法打过来也不稀奇,全没想到竟还有人不嫌自己丑陋,会如此客气、微笑着主动来攀谈。海灵儿稍作迟疑:“你有什么事情?” “请问大姑娘,西海敖家碑林落座何方。” 西海碑林岂是随便谁都能去的地方?海灵儿闻言微微一惊:“西海碑林有鳌家的前辈镇守,方圆千里海床封禁,擅闯之人有去无回。你们......” 拈花淡淡一笑:“姑娘果然是柔善心肠。我们兄弟三人自东土世界,万里迢迢到西海深处,自不是来无事生非的。请你放心,我们早就和鳌渚鳌清约好登门,只是初到贵境,路途不熟,走得迷糊了。” 听他直呼大海中高位前辈名姓,海灵儿瞪大了眼睛:“三位仙长是鳌家诸位老祖的朋友?” 三尸做作,相视一笑显得莫测高深,雷动摇了摇头:“以前之见过一次,算不得朋友。” 赤目接口,语气淡漠:“登门拜访,谈一件事情,不过生意往来罢了。” “什么生意?”海灵儿大是好奇,可话问出口。又觉得自己唐突,显得有些尴尬了。 果然,拈花微笑摇头不作回答,转开了话题:“大海茫茫,越走就越糊涂,如果姑娘有暇,能为我们兄弟做一次向导,那就再好不过了。” 虽只三言两语,但拈花看得清清楚楚。这头海灵儿单纯得很,否则也不敢贸然邀约; 而更要紧的,海灵儿其丑无比,这大海何时也没有过她们被掠走的事情,既然无需警惕自也不知警惕。 但海灵儿还是略显为难。踌躇着说出实情:“带路没问题的,不过你们来自外间,是以不晓得...我们这一族于西海之中不太...不太...不太受得别族喜欢,我和你们走在一起,遇到别的妖族怕是会连累你们被讥讽笑话......”越说她的声音就越低。 拈花眯起了眼睛,对海灵儿道:“姑娘莫惊慌,且看那里。”伸手随意向远处一指。随即三尸拔剑,殷天子成阵,接引星力向赤目所指地方打下贲烈一击! 一剑洞穿汪洋,海床也被击出深不见底的巨坑。突兀间的巨力、深窟。万钧海水齐齐涌入深窟,登时牵轰轰巨响,一道恶漩顷刻成形,疯狂而凶猛。 三尸并剑的威力何其了得。海灵儿当真没想到三个矮子竟有这等本事,大吃一惊同时。忙不迭运力稳住身形,以免被漩涡卷走。 三个矮子则如钉子般楔在海底,纹丝不动,拈花的声音朗朗:“有什么前因后果我不问不理,我只知道:姑娘为我等引路、与我等同行,便是在下的朋友了。哪个敢要讥讽于你、哪个敢对吾友不敬,拈花定斩不饶!若整座西海都和你为难,我们三兄弟倾荡此间,屠遍西海又有何妨!” 海灵儿勉强靠着幻术寻找夫君,莫说此刻的单纯少女,就是海灵儿全族,也没谁听过这等铿锵有力的花言巧语,何况他还是当着她的丑陋本相而言。 少女的眼睛亮了,但拈花不容她多说什么,又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了:“另外,也不会让姑娘平白帮忙,找到西海碑林,在下必有酬谢。” 海灵儿赶忙摇头:“无需酬劳,引路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平日里本也是在海中游弋来寻...寻些开心,以遣无聊的。” 拈花正色摇头:“该谢的一定要谢,姑娘的举手之劳,于我们而言却是雪中送炭。不止我们,就算鳌渚鳌清,也会酬谢姑娘。” 海中的精灵哪里懂得什么是雪什么是碳,但大概能明白拈花的意思,聊了一会子她也放松许多:“那你会如何谢我?” 说着她笑了。那漂亮样子真就让拈花眼前一亮。 拈花此刻是绝世剑客,傲世高人,渊渟岳峙端立原地,语气里的三分亲切、三分骄傲和三分清淡,把最后一分色迷迷全都遮掩了:“只要姑娘说得出,在下无不应允。” “当真?”两个字,心中则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以至尾音都微微颤抖。 露于形迹了,拈花只当没看见:“当真,本座言出法随,姑娘只管放心。” “若是...若是我要的酬谢很贵重...那你、你不给也没关系,但你不可生气。”海灵儿咬着嘴唇,语气认真起来。 拈花微微一笑:“你放心,再重之谢,本座也不会不允,更不会发怒。” 海灵儿眼睛愈发明亮,笑容愈发灿烂,她心里已经想到要什么来酬谢了...哪怕是痴心望向,到时候她也要试一试。 这时候拈花伸手一拍额头,又笑道:“说了这半晌的话,却忘了请教姑娘芳名,当真失礼。”说着,他先报名,又引荐身后两个兄弟。 “我叫海灵依依。”她柔声应道,对面男子有大本领,有狂傲心性,偏有谦谦有礼,让她开心不已。 说完便准备启程了,但海灵依依又临时起意,言辞切切求请三尸稍等她一阵,充其量一两天她就会转回。 三尸自然应允,海灵依依却怕他们不等人,又嘱咐了好阵子才算稍稍放心,展开身法急匆匆离开了......十几个时辰之后,海灵依依返回,一见三尸还在她的脸上由衷欣喜着。 海灵依依不是自己回来的,在她身后还跟了两个海灵儿,少女动了什么样的心思简直再明白不过。 但是海灵依依不敢直说,胡乱扯了个借口:“她们是我妹妹,我须得照看她们,为你们引路远行时就带在身边...三位放心,她们乖得很,绝不会添麻烦。” 待三尸各自点头微笑,海灵依依心中忐忑散去,大家就此启程,同时做姐姐的还为三尸引荐两位妹妹:“她是海灵沧沧,三妹海灵笙笙。” 三位矮子心花怒放,皮相却摆得端端正正,彬彬有礼,真正大宗师模样......终身大事,怠慢不得。 第四一七章剑客 请牢记 地址http://www.nieshu.com 美人相伴,其乐融融,三尸行走余海底,昂首、微笑、淡漠、从容且雍容,他们都是大宗师。 高人凑到了一起,尤其当着三位佳人面前,免不了议论一下这世上的其他高人,天下英雄只做口水谈资,灭世神通等闲事耳,就连那新圆旧圆也不过是博友人一笑之辞,言辞之间三位大宗师唯一钦佩的,仅是今日世上风头最最响亮的‘东’‘天’‘剑’‘尊’。 不过非说不可的,这些年里三尸跟着苏景东跑西奔,眼界见识着实不俗,至少比着依依沧沧笙笙强得太多了。 十余天行走下来,大家熟络起来,海灵沧沧问三尸:“你们三人在东土世界,应该很有名望吧?” 少女面色憧憬、崇敬,三人都一样。 雷动、赤目正待傲然点头,不料拈花抢先摇了摇头:“没什么名气的。东土的修行道上,知晓我们的人少之又少。” 海灵依依秀目里诧异流露:“以你们的本领,怎会籍籍无名?我虽无知,但也听得出你们谈吐非凡,一定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靠剑而活的家伙,有剑足矣了,名气何足道。”提到剑拈花笑了,笑得踏实却开心:“剑客,剑为先。在东土人间,我们的剑比我们三个名气响亮得多了。”说着,他脚下稍稍用力,跃升二尺、拔出了赤目背后的长剑。 轻轻一声剑鸣,在海水中飘散开来。 拈花一手握剑,另一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抹过剑身.....胳膊太短抹出一尺就抹不动了,不过一尺也足够了,做个势子便成了。拈花依旧笑着:“未能剑中生,但求剑中埋。先问剑,再以剑问天,不把苍天问得哑口无言,我不罢休的。” 望着抹剑一尺的拈花,海灵依依的眸子亮极了,不料正看剑的拈花忽然把目光一转,对望过来:“看依依姑娘的神情,你也是爱剑之人?” “我......”对望之下。海灵依依的目光一下子乱了,错开、轻声应道:“我喜欢它...可我不懂它。” 拈花手腕轻轻一甩,长剑倒转,剑锋被他捏在手中,剑柄递到了海灵依依面前。小胖子大宗师,语气柔和:“它有灵性的,你若喜欢它,它就会喜欢你。你若依靠它,它便会护着你、永不辜负。” 海灵依依小心翼翼,接下了拈花的剑。 剑通人意,落在少女手中并未抗拒。又是清清亮亮的一声长鸣,悠扬悦耳、随波远散...... 承影神剑光彩妖娆,海灵依依拿它在手中,心底迷乱全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 拈花暂时不说话。过去半晌他才轻轻咳嗽一声,海灵依依一惊而醒:“你可成家了么?” 要是东土世界,哪里会有少女如此去问男子,可西海妖精不讲究这些。加之心情迷乱,海灵依依脱口问了出来。少女心机浅薄。拈花却不着痕迹,笑着摇摇头:“四海为家、仗剑杀人之人,哪里顾得上结道侣的事情。” 三位少女中海灵笙笙的性情最活泼,闻言笑问:“仗剑杀人?你们经常杀人么” “不杀人,剑有何用?”赤目真人开口了,应道:“该死却不死之人,找出来,杀了他,剑会开心...最要紧的是他真正该死。”正道人物,一定得咬住‘他该死我才杀’这个关键。 此刻海灵依依想到了另一件事,俏脸变得苍白:“你们去西海碑林,莫不是...莫不是要对付鳌家诸位老祖?他们不是恶人。” 拈花接回话题:“依依姑娘多虑了,此去西海碑林是与杀人有关,但并非真的杀人。一笔生意罢了。” 少女中海灵沧沧的脑筋转得最快,听出拈花话中之意:“你的意思,他们请你们出手,助他们杀人?便是说...你们三个都是‘除湮’?” 除湮是本地说法,指杀手之意。 杀手是古老行当,遍布天下,东土自不必说,南荒、西海这些妖精疆域也有厉害妖物专门做这种事情。 三尸对望一眼,全都笑了起来,赤目眯起眼睛:“刚刚说过的,最关键的是,先要看那人该不该死。若是该死之人,正好又有仇家...正好仇家能出得起价钱...赚一笔又有何妨?” 雷动天尊接口:“其实那些仇家不出价钱,只要是该死之人我们也会杀,可谁会跟酬金过不去,不赚白不赚。” 最最关键的一句,自然由拈花补上,大宗师气度散去,拈花手摸肚皮,一副坏小子的样子,笑嘻嘻:“这可是天大秘密,三位姑娘千万莫泄露出去,要不以后咱们可都没得赚了。” 少女们也笑了:三个有大本领、大追求之人;三个高高在上、气度森严之人;三个身在凶狠血腥的杀手行当、却又心思活泼、有点小小财迷小小市侩之人。 这三大剑客的行事做派,确确实实让人喜欢啊。 拈花自海灵依依手中收回承影神剑,口中继续说着笑话:“依依姑娘可有什么仇家么?” 他问得是依依,接口搭腔的却是笙笙,笑道:“我们可没有生死仇敌,就算有也请不起你们三位大宗师。” 拈花笑而摇头:“熟人的买卖自然会有折扣,这样吧,杀两个送全家、杀五个送全村,若杀足十个......” 不等说完三个海灵儿已经笑成了一团。 笑声之中,海灵依依伸手指向西北:“此去百里,住着一位我族中长辈,路过门前我们该去拜访......” 拈花点点头:“理当如此,或者我们随三位姑娘一起?” 海灵笙笙摇头插口:“那位长辈性情孤僻,不肯见外人的,还请三位在此稍等,至多一个时辰我们便回来。” 说完,三个海妖精手拉着手迅速游去。 一直离开了几十里,确定她们讲话三尸绝不会听到,海灵儿才告止步,海灵依依双手攥拳、俏脸上满满兴奋,压得住声音却压不住语气中的开心:“怎么样怎么样?会不会太好了,好像做梦!” 哪有门宗长辈,不过是三个少女扯个借口跑开密谈。 海灵笙笙也不比姐姐矜持半点,一模一样的高兴:“这世上怎么还会有这样的男子,比做梦还要好!” 少女眼中,三尸的本领、气度、为人自不必说了,最最难得的还是他们面对海灵儿本相,非但不存厌恶、反而还隐透赞赏,说笑畅谈轻松惬意,这等快乐从古至今怕也没有那头海灵儿领教过。 海灵沧沧也兴奋,但她比起姐妹想得更多些:“两件事。他们算不得真正的‘除湮’,但也做这一行买卖,和咱们算是同行了,会不会......” 海灵笙笙摇头:“算什么同行,好像你开过张似的。这世上有没杀过人的‘除湮’么?”说着三个丫头又咯咯咯地笑起来,她们是‘除湮’没错,可从未有过主顾,更没做过买卖。 笑了一阵,海灵沧沧说出了第二件事:“莫看他们说得谦逊,但他们在东土多半是大有地位之人,想要他们入赘西海纯粹妄想,真要龙王爷眷顾能成全好事,也得是我们随他们走。” “去东土又有何妨。”一句之后,海灵依依的目光忽然黯淡了些:“我倒是想去,就怕...谁知道他们肯不肯带上我们,他们真能看得惯你我的样子么?” 海灵沧沧说道:“带或者不带,是人家说了算,但我们若打定了主意,也得提早有个准备。” 笙笙纳闷:“什么准备?” 海灵沧沧抬手照着妹妹的额头虚拍:“打你个糊涂丫头,将来登岸以后,你打算用这条尾巴走路?跳啊跳?”说话之间,沧沧、依依两个姐姐一前一后,人立海床,一起弹着尾巴在小妹身前跳、跳、跳。 少不得的,三个丫头又笑成了一团。妖精性情活泼开朗,因‘丑陋’而来的自卑不会影响她们自己相处时的开心。 跳着跳着,海灵依依最先动念升法,腰下鳞片层层退却,水波翻卷于长尾,几乎呼吸功夫鱼尾不见,化作一双白皙长腿。 海灵依依低头看了看,问姐妹:“如何?” 笙笙轻轻叹气:“腿难看死了,哪比得长长鱼尾漂亮。”话虽这么说,她也施法,自娘胎中带出的本命变化,鱼尾化作双腿。 沧沧也一样觉得腿不如鱼尾巴好看,叹气道:“再幻一条长裙子,把腿挡起来吧。” 三个鱼尾巴海灵儿游走,一个时辰后三个罗裙少女回来,三尸大是开心。 六人重启行程,再前行时,三个少女也总会有意无意问起人间的风土人情,隐隐透出羡慕相望之意......而前路上,裘大都督早都打好前站,大鳌们打醒精神,早就准备好了隆重典仪,要为三尸在少女面前做出天大的排场。以鳌渚笑言‘便是龙王爷重归大海,我们迎驾的排场也不过如此吧’。 三尸在海中开心快活,苏景在离山则忙碌非常。 律水峰上埋首卷宗,新才上任的刑堂长老,心中不敢丝毫怠慢,认认真真做自己的功课。(未完待续) 第四一八章小怪物 请牢记 地址http://www.nieshu.com 乾坤平静。 因弥天台迎取真经而起的离山大聚已经过去半年,慈航法灯尽灭、正气匾额落地、巫祖古树枯萎等等异象预示的噩兆并未降临。 中土安好,全然看不出会有什么大难降临,几大天宗能做的也仅仅是心中提防、戒备等待。 离山平静。 因‘任夺’入魔陨落的长老空缺得以弥补,掌门指点、长辈帮扶,相关执掌事情都迅速转入正规,一切有条不紊。坐镇律水峰的苏景也不例外,稳坐于刑堂首座,一份份卷宗于他手中、案上更迭罔替...... 苏景在看、在记,但在凡俗眼光看来,他仅只是翻书吧:厚厚一叠卷宗,解开封绳,一页一页揭过去,洋洋千字眼光一扫便告记牢,用不到呼吸功夫便又是下一页了。 这其间也有些犯错弟子被白鸟笔仙押来刑堂,所犯律例各不相同,但都不是什么大事,不比之前钟柠西的‘擅越’更严重,身边有白羽成辅助苏景开始真正升讯,而小师叔吓唬人的本领,比起白羽成可要强得太多了。 至于升讯完毕、刑堂长老最后对犯错弟子的点化,小师叔更是‘变化多端’,时而痛心疾首时而震怒雷霆、时候清高飘渺时而朴实诚挚...... 值得一提的是,在离山年轻一代弟子心中,这位辈分高高在上的小师叔祖威望着实不低。这不奇怪,苏景修行到现在不过四百年,时间以论比起内门弟子还多有不如,可是再看看他的成就、他的本领、他的修为,莫说内门弟子,就是离山现在十几位真传又有哪个比得了他。 苏景算不得奇葩。可他屡创奇迹。这便是根由所在了,哪个离山的年轻弟子不盼望自己也能如苏景一般,是以将他立做心中榜样...榜样苏景,又怎么可能没有威望。 来自威望之人的劝诫、道理,犯错弟子自然也就更容易接受、更能听得进去。 几个月下来,刑堂中规中矩,所有事情按部就班。 转眼又再半年过去,刑堂卷宗已经阅读大半,这段时间里被刑堂‘办’过的弟子总有一二十个了。苏长老的脸上也渐渐回复了笑容: 做事情便是如此了,刚开始时什么都不熟悉,不敢行差踏错分毫,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模仿’,模仿前任。尤其是需要降服别人的差事,从神情到手段都须得模仿。苏景板起脸还怕不够,升讯时罪恶天开启一隙,黑狱森然气势透露,分不清他是正宗掌刑还是鬼狱凶官,反正吓人就对了; 但随着功课深入,对自己值守越来越熟悉、渐渐驾轻就熟。自己做事的办法、风格也渐渐显露,苏景永远都是苏景,做了刑堂长老他也还是那个要攀一阶一阶、去看一景一景的开朗青年,心境是开阔的。面上又怎么可能没有笑意?也没有哪条规矩说,主掌刑罚之人就非得铁面肃容。 至此,苏长老的威严也无需扳脸、黑狱气势来托付了。 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