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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知道多久,吴解才完全清醒过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额上身上刚才渗出的汗水尽皆消失,整个人重新恢复了镇定。 “我的确是不记得了。”他如此说道,自己也对自己那平静的语调有些意外,却又感觉到从心底涌出的轻松,忍不住笑了,“事实上,我对于所谓无上神君的记忆,大致上来自于三个方面。” 弘道神君并没有接话的意思,只是温和地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从我生下来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做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被无可抵御的强大雷霆轰得灰飞烟灭,什么都没留下。”吴解说,“这是记忆的第一个部分。” “无上神君留下了一些遗产,遗产里面有一些关于昔日的人和事。不过它们很粗略,也有很多的缺失——比方说,我就从来不知道他居然有子孙后代。” “最后一个部分,是我在踏入生死玄关,成就长生之前,曾经于大道门前见过他留下的神念。那神念向我展示了他的生平,也展示了他的掌控之道。此刻回头想起来,总感觉那神念给我看的东西有些粗疏,其中很多细节都让我生出虚幻之感,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吴解轻叹了一声,笑容略略有些勉强:“我所知道的,就是那些了。” 弘道神君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果然是他的作风,就连自己的转世也要算计。或许对于他来说,转世什么的根本毫无意义,只要不是自己亲自复活,就没办法让他满意吧……” “虽然我直到现在依然不敢说自己已经了解他,但我觉得你的看法没错。”吴解说,“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除了自己复活,自己胜利之外,他不会接受别的任何结果。” 弘道神君点了点头:“或许你应该去见一见大神君华思源,我当年就是在他的帮助下才把那些对我有害无益的记忆全部斩去,一身轻松地前往归墟海,求证属于我的道路。那份记忆或许还被他保留着,也许能够对你有所参考。” “我并不想要那些记忆”吴解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弘道神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苦笑起来。 “你说得对,那些记忆不论对你对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的神情很快就变得严肃,眼中有精光闪烁,“可是你和我不同,我有放弃它们的权利,你没有” 吴解沉默了,他很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发现什么样的辩解都是苍白的,毫无力量可言。 “他留那些记忆给我给你,肯定没有安什么好心。但我和你是不一样的……当我醒来的时候,他的时代已经逝去了亿万年。我之所以能够醒来,是因为诸天万界里面终于出现了可以避过大道天劫而证就造化的办法……那也是他留给我的使命,去替他找到这个办法,掌握这个办法——或许,是留一条后路什么的;又或许,只是为了让他复活的时候有一个不错的躯壳。” “你不是他的儿子吗?” “只是他留给我的记忆里面这样说而已。”弘道神君笑道,“事实上,他昔年的弟子门人见到我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惊怒交加,想要跟我拼命呢” 吴解笑了:“所以当你看到我那时候的神情,就认出了我来?” “哦,那倒不是,事实上我并没有看到你当时的神情。”弘道神君说,“当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恢复了平静——反正我没能够从你的神情上看出什么来,或许是因为我自己当时也很震惊吧……” “在我看到你的瞬间,我就知道了你是谁。”他说,“或许……如果不是华前辈帮助我斩去了那些记忆,在那一刻我便已经匍匐跪在你的面前,向你表示谦卑和服从了呢。” “真是可怕” “是啊,真是可怕”弘道神君笑着说,“但终究已经过去了。我已经走出了阴影,此刻你来到我的面前,我的心中很平静,只有坦然。” “可现在的问题是……你平静吗?” 迎着他平静的目光,吴解无言以对。 他如何能够平静?他要怎么才能平静 “……我不知道。” “我也觉得你应该不知道,所以我有个建议——不要拒绝那些记忆,去面对它们吧。我想你并不喜欢他,可他就是昔日的你。一个人如果要和自己的往事划清界限,那么他起码应该知道那些往事,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但我知道他的往事,大致上是知道的。他做的那些事情、那些罪恶、那些恐怖……” “那你知道他的理想吗?知道他的抱负吗?知道他对于诸天万界的巨大贡献吗?”弘道神君问。 吴解愣住了——无上神君对于诸天万界还有贡献?这家伙不是个纯粹的暴君和破坏者吗? “你看,你对于他的了解并不充分。我想你大概没有找到哪怕一位真正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好好询问过相关的事情吧?” 吴解叹了口气:“我不敢啊” 他这话说得很坦然,没有任何扭捏和沮丧的感觉。 “但你现在敢了,不是吗?”弘道神君笑着说。 吴解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头:“说实话,除了你之外,我不敢面对任何一位昔日的……我实在没把握他们不会直接把我给挫骨扬灰,或者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然后拿去喂蚂蚁什么的……” “那你至少应该见一个人。” “谁?” “黑天道祖。”弘道神君说,“魔门之祖,黑天。” “为什么我应该要见他?” “因为……别人我或者不敢确认,但是他……我可以保证,直到今天,他都依然信任着你,崇拜着你,只要你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绝对会不问任何的原因或者缘由,直接向你跪拜,献上他的忠诚。” 吴解很惊讶,他本以为世上忠于无上的只有茉莉,却不料还有一个——而且这一个还不是寻常人物,乃是堂堂魔门之祖,站在诸天万界所有修士最顶峰的强者之一 “黑天他……对于你是非常忠心的。”弘道神君说,“当年你莫名其妙就突然失踪,大家只知道魔神幡出了问题,只顾着抓住机会逃脱你的控制。唯有黑天他没有试图摆脱魔神幡的控制,而是一直在寻找你。他找了你几十万年,始终没有能够找到,最终无奈之下自立门户,自称‘魔门,……因为那个时候,你已经被诸天万界称之为‘大魔头, 吴解沉默不语,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无上神君那样的家伙……居然还会有黑天道祖这么忠心的手下 “黑天没有因为摆脱魔神幡控制而损伤本源,他还保留着完整的实力。在当时的诸天万界之中,他可以说是首屈一指的强者,加上三圣祖为首的那一批最强神君纷纷合道……当时的诸天万界之中,魔门的势力之大,气焰之嚣张,是现在人难以想象的。”弘道神君继续说道,“但是,世上虽然没有了无上神君,却又有了思源神君……” “于是他就败了?”吴解问。 “他举目无亲,没有一个人帮助他,就连他的同伴和弟子也抛弃了他。清静他们再三劝说,希望他放下对无上的忠诚,得到的只是他的唾骂和攻击。最终思源神君出手,和他一场大战……那是一场大战,更是苦战、血战。他竭尽全力,受了无数的伤,吃了无数的苦。战到最后终究还是不敌思源神君的盖世神通,只得弃了肉身愤然合道。合道之前他发下誓言,说‘日后师傅必有重临诸天万界的那一刻,等到那时,我必追随在他的战旗之下,屠灭诸天,杀尽神君——到时候叛徒们要死,蝼蚁们也要死,华思源,你会死在最后,亲眼看着你要守护和保护的东西一个个破灭,一个都守护不了,我没有亲眼目睹那一幕,但思源神君说起来的时候,是很唏嘘很感叹的。” 吴解沉默了很久,低声说:“我见过思源神君的神念,他没说起过这些事。” “他原本就很不喜欢提到那些事情。”弘道神君苦笑着说,“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身份特别,他才不会告诉我那些事情呢。” “可思源神君也知道我的身份,我并没有向他保守这个秘密。” “那只是一缕神念而已,或许那一缕神念根本无法承载太多的情报。” 吴解想了想,承认了这种可能。 “那么你觉得我应该去见黑天道祖,向他了解另一个角度的无上神君?”他问。 弘道神君摇头:“我只是这么建议而已,最终怎么做,只能由你自己来决定。但我要告诉你,你对于他的了解显然是不全面的——这个不全面,对于我或者黑天来说是无所谓的事情,但对于你来说却很重要,甚至于性命攸关。” “因为我迟早会必须面对他,对吧?” “是啊,谁也不觉得他真的会就那么简单地灰飞烟灭,起码我觉得,他一定会设法回来的。而到那个时候,诸天万界之中谁都能够向他屈服,唯独你不能。你是必然要直面他,跟他作殊死一搏的……思源神君说过,最了解一个人的,往往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敌人。作为他最重要的敌人,你有必要也有义务去了解他,去充分地、详细地了解他。” 弘道神君停顿了一下,等吴解略略思索了一番,才继续说道:“对于他邪恶的那一面,我想你已经了解得足够多了。或者说,就算了解更多,其实也没更多意义了。但是对于他伟大的那一面,你一点都不知道,完全没有任何的了解——这可不行啊” 吴解沉思了许久,最终依然摇头。 “起码现在,我还没做好去了解那些事情的准备。”他说,“那些往事的确很重要,那些记忆或许真的对我不可或缺,但现在的我,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接受它们。” “我会继续修炼,修炼到我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大,有足够的力量去承载那些往事的时候,才会再来拜访你。等到那个时候,还请你帮我引见一下黑天道祖。” 弘道神君笑了:“那我就期待那一天吧。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我会帮你隐瞒消息,虽然作为一个年青的晚辈,我或许是诸天万界造化神君里面最弱的,但仅仅隐瞒消息的话,我想我还做得到。” “去吧,努力地成长,一直成长到足以承载那些往事吧” 第二章千万里外修炼的黑鸟 万事山脉,无波崖。 一座朴素的山洞里面,炼金乌正随意地坐着,犹如一块亘古不变的岩石一般,默默修炼。 事实上,他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千多年。当初得到了吴解派孟秀隽送来的灵脉珠和一些辅助丹药、宝物之后,他便封锁了洞门,专心闭关修炼。更在不久之后感受到了来自于冥冥中的机缘,展开了最深层次的入定。 一个入定便是超过千年,这种事情对于没有成就长生者的修士们来说实在颇为奢侈。但炼金乌乃是妖族,寿元颇为悠长,千年岁月对他来说,只能算是“比较长”,却决不至于让他损失太多寿元。 寿元悠长是妖族的优势,可与之相伴的便是修炼速度的缓慢。所以自古以来,长寿种族的前辈被短命种族后辈超越的事情比比皆是,一个修炼了几千年的人族便能吊打一群修炼几万年的妖王,这种事情实在一点也不稀罕。 一般来说,修炼的资质越高,那么寿元往往便会越短。而如果是诸如龙凤之类高等血脉,同时兼具寿元和资质双重优势的话,破关之时的劫数强度就会大大增加——冥冥中的天道或许的确在刻意维持平衡,不让任何一个种族能够超然于“规则”之外。 但这规则也是可以后天绕过去的,比方说后天提升自己的血脉质量,或者转化种族特性,都能够绕开天道的规则,从而将资质和寿元两全其美。或许在天道看来,后天的努力也属于值得肯定的内容,所以网开一面吧。 炼金乌便是后天提升血脉的典型。他原本只是一个有着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金乌血统的妖怪,客气的朋友给个面子,称呼他“血统高贵”,而不客气的人直接就当他是一只模样稍稍奇怪的乌鸦。可当他以“坐骑”的名义投入吴解门下之后,不仅在修炼上得到了许多指点,更得到了不少珍贵稀有的灵药。经过了大约七百年的修炼,他修为上大进一步,更将自身的血脉淬炼提升了许多。如今的他,已经可以抬头挺胸,堂堂正正地宣布“我乃金乌后裔”,无论是谁都不能说他在吹牛。 不过,如今的他,倒也不在乎这种事情了。 只有弱者才会在意自己的血脉是否高贵,强者的高贵来自于他自己,血脉什么的,只是可有可无的点缀罢了。 此刻的炼金乌已经看不出半点妖族的痕迹,他坐在简朴的山洞石室里面,双目微闭,神色平和,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清瘦俊朗的黑衣青年,一点也不像妖怪。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呼……”长长地吐了口气,炼金乌活动活动身体,站了起来,“修炼至今,总算是已经将这条路走到了尽头,摸到了生死玄关。接下来就是准备一番,动手冲关了” “不知道我闭关了多久,也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横竖我现在需要调整一下心情,就出去走走吧。” 他随手一挥,石室之中那些珍贵的宝物便被尽数收了起来。其中最为珍贵的自然是吴解专门为他炼制的灵脉珠,那半截拇指大小的一颗明珠里面,便蕴含着一条完整的中等规模灵脉,品质更是上品,只要配合聚灵法阵,便可以将任何地方变成一等一的洞天福地,实在是神妙非常 光是这一枚灵脉珠,就已经称得上是无价之宝。莫说长生以下的修士们,就算是那些长生久视的阳神真仙们,往往也没有如此高级的宝物。 一般来说,散修出身的阳神真仙只能自己找个洞天福地住下,就算是那些有门派的,顶天了也就是把一些下品或者中品的小规模灵脉炼制成灵脉珠——这样就已经是很奢侈的行为,会被知情人暗暗斥之为败家子了。 像炼金乌的这颗灵脉珠,蕴含一条上品中等灵脉,差不多已经是灵脉珠之中最高层次的存在。一般都是那些强大势力的顶级真仙拿来炫耀摆谱的东西,又或者是一些颇有底蕴的门派用以建设避世的秘境,作为保障传承不坠的底牌。像他这样直接拿来修炼,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奇闻。 炼金乌在尘世间行走多年,也是颇有阅历的。他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所以小心翼翼地将灵脉珠收藏在吴解特地为他制作的一个玉匣之中,贴上几层符篥,彻底隔绝了灵气的外泄,然后又用能够妨碍神念探查的法器进一步包裹,直到将它裹得严严实实,不用担心被人发现,才施法将其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黑黝黝光芒,吸进肚子里面。 他谨慎到这个地步,也是有原因的。昔年他行走天下的时候,曾经跟几位同属鸟族出身的修士结拜,大家一起居住在琅琊国的一座古仙人洞府之中修炼。结果便是因为做事不够谨慎,在突破境界的时候天劫损坏了洞府外面的守护阵法,以至于走漏了消息,大批贪婪的“寻宝者”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围了过来。结果非但几位结拜兄弟和门下弟子尽数丧命,就连炼金乌自己也几乎送了性命。 那一次如果不是碰巧遇到了吴解,炼金乌肯定也已经死了。虽然对他来说,从此便否极泰来,一路顺风顺水修炼到了长生门前。可当年的惨痛教训丨他却从不敢有须臾遗忘。 谨慎小心,一千次一万次也不算多;粗疏大意,一次也嫌太多 收好了灵脉珠之后,炼金乌又将自己的诸般宝物都准备妥当,确保随时都能应对危险,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都不会猝不及防,这才满意地笑了,打开尘封已久的洞门。 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厚重的石门渐渐敞开。门外的石壁上并无藤蔓或者野草,想来是无波崖的晚辈修士们经常帮他们清理的结果——炼金乌所在的这片山崖,是无波崖接近顶层的位置,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晚辈修士来清理山崖,自发地为隐居在这里的前辈高人们提供服务。 这也算是无波崖的一个传统,前辈们提供安全保障,晚辈们则提供一些便利服务,各有所得。 炼金乌从山洞中出来的时候,恰巧看到一位法相境界的修士正带着两个阴神境界的弟子,在这山崖上清理各种杂草和藤蔓。他们做得颇为用心,一点脏东西都没有漏过,将偌大的一片山崖清理得于于净净,简直犹如水洗一般。 见到炼金乌出关,三人一同停下手上的动作,向他致敬。炼金乌自然也不会摆架子,笑着还礼,然后便飞了过去,随口询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啊……原来我闭关一千五百年了啊”当得知现在的确切时间之后,炼金乌不由得微微一愣,“我还以为才一千年略微多一点呢……” 三位晚辈修士顿时肃然起敬。须知寻常阴神修士的寿元总共也不过两千年,便是修成法相,也只有三千岁的寿数。可炼金乌一个闭关就是一千五百年,而他却显得并不如何在意……这意味着两个可能,要么他的寿元十分绵长,长到不把一千五百年放在心上;要么就是他已经走到了长生门前,即将踏入永生不死的境界,寿元如何、时间长短,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无论哪一种可能,对于这三位晚辈来说,都是值得仰视的事情 炼金乌感叹了一番,注意到三位晚辈的神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曾几何时,他自己也是这样仰视着那些道果前辈的啊 他笑了笑,从储物法器之中拿出一些灵丹,赠送给三人:“大家见面便是有缘,这些灵丹对于我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可对你们却颇有用处。希望它能够帮助你们有所进步,日后大家在长生路上还能再见。” 说完,他身子一晃,便化作一道火光冲天而去,只留下三位晚辈拿着灵丹在那里发愣。 愣了片刻,三人将装着灵丹的玉瓶盖子揭开,顿时便有一股浓郁的灵气伴随袅袅清香扑鼻而来。只是问到这股香气,他们就觉得自己原本有些动摇的心神镇定了下来,更有一股清凉而柔和的气息丝丝缕缕渗入经脉之中。那法相修士倒也还罢了,两位阴神弟子赫然发现,自己的修为竟然提升了颇为明显的一丝 “真是神药啊”一个弟子失声惊呼。 那法相修士急忙将玉瓶盖好,又用法力把周围的气息尽数收拢起来,不使丝毫外泄,才小心地收起玉瓶,对他们嘱咐:“此事切切不要外传我们且把手头的事情做完,然后去下方坊市里面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师叔啊,为什么还要清理石壁?我觉得有点浪费时间……” “你傻了啊忘了师傅和师叔平时的教导吗?越是有大事,越是要平心静气,越是不能有什么异样的表现——小心驶得万年船啊”两个阴神弟子之中年长的那个抬手就在师弟脑袋上敲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地训丨道。 他师弟这也才反应过来,摸摸头,傻笑着应了一声,一起忙碌起来。 这片石壁原本就已经清理得差不多,剩下的工作只用了一会儿就全部做完。等完工之后,那法相境界的师叔强忍着心中的焦急,依旧不紧不慢地将各种扫尾的后续清理完毕,才带着两个师侄,像往常一样飞回坊市之中。 他们找了一家信誉卓著的客栈,开了一间有着重重法阵保护的最高等级房间,然后又发出了传讯飞剑。片刻之后,一个修为已到法相后期的老者带着三四个从金丹到阴神不等的晚辈急匆匆地赶来会合。 “师弟为何如此焦急?”老者万剑一乃是这个芝麻大小门派的掌门,而这房间里面的,便是整个“万剑山”的全部门人。 “师兄你看”他的师弟万剑心也不废话,径直拿出那些玉瓶,展示了其中的灵丹。 一时间,整个房间之中充满了氤氲的香气。阴神境界的弟子们还好,那几个金丹境界的弟子们顿时便被强烈的药力熏得头晕目眩,隐隐有一种喝醉的感觉。 这是“醉灵”现象,可谓世上最幸福的一种醉法。 万剑一目光一扫,眼睛顿时便亮了:“这些灵药如何得来?有没有什么麻烦?还有没有机会再得到?” 万剑心哈哈大笑,先收好灵药,才将刚才的事情详细讲了一遍。 万剑一听得眼中奇光四射,过了许久才叹了一声:“按照你所说,我倒是想起来一位前辈——他的名讳并不清楚,只知道本是妖族出身,人称金乌妖王……” 一只正在高空之中飞行,享受着久违阳光洗礼的巨大金乌突然打了个喷嚏,嘟嚷:“谁在背后议论我?” 这只金乌神骏非常,浑身羽毛犹如纯金打造一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它腹下更有三足,可见血脉纯正,乃是金乌妖神一脉的正统传承。 它展开双翼,如同一片乌云,在地上投下了巨大的影子。它自由自在地飞过天空,不一会儿就飞出了几万里。 炼金乌修炼许久,此刻骤然出关,心情多少有些激荡。他原本只是打算在天上随便飞一飞,放松一下心情,但飞着飞着,心中的想法就变了。 “如今我修为大成,距离长生也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步,手头上又有老爷赐下的那些宝物。可谓兵强马壮……这个词虽然似乎哪里不对,但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意思吧。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不趁着现在,去把当年的恩怨了结掉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来,便再也无法压抑。 炼金乌永远都不会忘记昔年琅琊国的那番恩怨,不会忘记无数“寻宝者”如同蝗虫一般四面涌来,在几个大家族老头子们的率领下侵入洞府,一路追杀,逼得自己等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最终几位结拜兄弟一一惨死…… 犹如神话故事里面安详平和的仙境,变得吵吵闹闹杂乱不堪,杀机四伏。那些寻宝者们在洞府里面狼奔豕突,所过之处,将任何能够掠夺的宝物全都抢掠一空,若非构筑洞府的仙石已经和洞府阵法浑然一体无法拆卸,他们只怕连地面都要挖了。 面对这种危险,本体是黄眉金丝雀,善于隐匿潜行之术的黄梅居士自告奋勇,去试图破坏洞府的阵法中枢,引起整个洞府的崩溃 他成功了,可他并没有能够回来,只有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远处传来,然后戛然而止。 眼看着已经到了绝境,须发皆白的金眼翁一咬牙,将自己收藏宝物的储物法器交给了炼金乌。 “二弟,我去打开出路,你带着小妹逃” 不等炼金乌回答,他便长啸一声,纵身跃起,化作一只金眼银翅的大雕,周身环绕着几颗闪闪发光的珠子,呼啸着冲向封锁了这一方天地的阵法。 “孽障找死” 三个老者同时发现了他,不约而同地施展各自的神通,想要将他擒住。 云中四仙客都是血脉特殊的灵鸟,能够活捉他们,萃取出精血的话,对于这些已经走到道果境界尽头,却始终摸不着长生之门的修士,可能会有极大的帮助。 但还没等他们各自的法术落在大雕身上,现出原形的金眼翁就狂吼一声,所有的珠子一起爆炸,甚至连他的身体也跟着一起爆炸。 一位道果修士连着本命法宝一起爆炸的威力简直大得难以想象,封锁天地之法根本抵挡不住,刹那间就被炸得支离破碎。而一黑一白两道遁光便抓住这个空隙,急急忙忙朝着远方飞去。 “二哥……只有你走了,我们才有报仇的机会”孙雪袖一把将自己的储物法器塞进炼金乌的怀里,直接转身,化作一只巨大的白鹤,通体洁白如雪,羽翼周围更是有无数雪花飘飞,美不胜收。 她没有再逃跑,却转身朝着追兵冲去。 无穷的怒火从他的心底升起,化为一团烈焰,环绕在他的周围。使得那只原本在天空中疾驰的金色大鸟,瞬间化成了熊熊燃烧的火鸟。 “有仇不报非君子冲击长生境界乃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谁也不敢说肯定能成功。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趁着现在,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打定了主意之后,巨大的火鸟便发出一声怒气十足的长鸣,呼啸着划破长空,朝着琅琊国的方向飞去。 因为怒气,它一路上散发出了恐怖的气息,让下方所过之处无论山野还是江海,无论人族妖族还是异族,数不清的生灵都簌簌发抖,心惊胆战。 也有一些感觉威严受到挑衅的强者愤然飞起,想要找他的麻烦。但炼金乌的飞行速度太快,那些强者们升到空中的时候便已经看不到了他的身影,就算勉强追上去,也没办法能够真的追上,只得悻悻作罢。 炼金乌就这样不眠不休地飞啊飞啊,飞了小半个月的时间,终于飞到了琅琊国。 11201:13:41|10355850---- 第三章悠久岁月之前的恩怨 琅琊国,是一个坐落于大陆边缘的广袤国度。绵长的海岸线,星罗棋布的群岛,还有数十万里的内陆,构成了这个国度的主体。 一望无垠的大沙漠、冰冷高耸的连绵群山、连续航行几个月也无法找到尽头的大海,还有生活着无数可怕妖兽和异族的莽林……在这块土地的边缘上,是非但凡人,就连实力稍逊的修士们都无法跨越的天堑。除了位于琅琊国腹心地区的那座大挪移阵之外,就只有那些将本身道法凝成法相,获得大神通的强者们,才有可能凭借自己的力量飞渡。 事实上,法相修士也是很难穿越琅琊国周边那些危险地域的。真正想要比较安全地穿过,都需要天人甚至道果层次的修为才行。 昔年炼金乌来到这里,便是走了大挪移阵这条路。为此他在无波崖等待了数十年,最终才等到大挪移阵开启。而如今,他凭借肉身飞行,只飞了小半个月,便穿越了当初犹如天堑的漫长旅程,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硕大的三足金乌在高空盘旋着,因为施展了隐匿法术的缘故,从地面上看去只是一片不起眼的乌云。而炼金乌强大的眼力,则可以⊥他无视这遥远的距离,清楚地看到地面上的一切。 虽然实力大进,昔日的仇人多半已经不是自己对手,但炼金乌却一点也没有莽撞。他是来复仇的,不是来送命的。琅琊国四大家族之中,张、李两家都有不止一位道果修士;王家虽然没落,却有以“不全翁”丁损之及其门下互为援手;唯一较弱小的何家,也有前辈祖先留下的强**宝坐镇,进攻略显不足,守备之力却还在其余三家之上。面对这样的敌人,他实在需要特别小心。 昔日的仇恨,已经是两千多年之前的事情。那时候的仇家大多已经不在人世,如果还有活下来的,多半是道果修士,论境界比起炼金乌来也未必就差了。而要是当初的三个大敌尚在人世的话,就算没有成就长生,也肯定已经和炼金乌一样修炼到了道果境界的尽头,站在了生死玄关之前。 所以炼金乌到了目的地,反而更加小心翼翼起来。他谨慎地隐匿着自己的身影,仔细地观察着四大家族的情况。 这一看,便看出了一件怪事。 琅琊国的势力范围大致上分为两块,北方靠近群山,是人族的地盘;南方贴近密林,是妖族的地盘。妖族地盘被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妖王统治着,彼此的领地犬牙交错;而人族的地盘则分为五个大的部分,除了大挪移阵及其周边的中立区,其余便是四大家族各据一方。 但炼金乌此刻看去,却发现人族地盘的势力分布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大挪移阵周围的中立区缩小了很多,大片大片的领地被一个他当初并未见过的势力占领;而四大家族之中,王家的势力差不多已经尽数萎缩,只剩下了一座不大的城市及其周边;张、李两家的情况略好,比起当初虽然衰落了一些,却也还马马虎虎;最奇怪是何家,炼金乌以望气之术看去,怎么也没找到何家的气运。盘踞在昔日何家势力范围上的,是好几个规模不大的小家族。 “这是怎么回事?”他暗暗嘀咕着,琢磨了一会儿,双翼一展便飞到了妖族地盘的边境,然后变成了一个鹰头人身的妖怪,将修为隐藏到刚刚踏入道果境界的水平,降了下去。 炼金乌伪装成一个寻觅到长生之路,到处游历寻找机缘、淬炼道心的大妖,在边境上打听了十余日。他跟几个急急忙忙过来示好的妖王打了一番交道,还击败了两个道果初期的妖王,证明了不是猛龙不过江,自己的确有过硬的实力,最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远比寻常民间传言更加详尽的资料。 大概在千年以前,琅琊国有一个萧家异军突起。他们当时处于王家的势力范围,便和王家发生了激烈的冲突。那萧家的势力强得出乎意料,王家和他们几次交锋,竟然全都大败亏输,势力一再萎缩。于是便付出巨大的代价,拉拢另外三家,又找了很多外援,联手围剿萧家。 那场大战发生在三百多年前,打得惊天动地,在整个琅琊国的历史里都称得上惊人。面对四大家族的联手,萧家也拿出了底牌——却原来,他们不仅有长生真仙坐镇,甚至还有一位同为长生真仙的道友作为援手 四大家族联手,加上那些通过各种渠道找到的外援,凑了近二十位道果修士。结果在那一战之中,这近二十位道果前辈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由此萧家便大摇大摆地占据了琅琊国的主导地位,成为了琅琊国人族势力之中不可置疑的唯一名门,就连妖族之中也有不少妖王向其表示了尊敬和服从之意。 至于落败的四大家族,张、李两家当初没怎么出力,损失也不算太大;王家损失极为惨重,丁损之等几位高手尽皆身亡,若非那位跟萧家关系良好的真仙慈悲为怀,只怕便要被连根拔起;最惨的则是何家——他们最大的依仗便是一件祖先传下的法宝,可却在那一战之中被毁掉了,还赔上了族中几乎所有高手的性命。于是何家便飞快地衰落,三百年后的今天,连他们家的直系子孙,怕是都找不到了…… 炼金乌得到了这些消息,唏嘘良久,才辞别了那些刻意交好他的妖王,前往人族的地盘。 他首先去了昔日何家的势力范围,寻找何家的后人。 这自然不是柿子捡软的捏,而是炼金乌不屑于追杀何家的遗孤,但却要把事情给说清楚,顺便通过何家,把消息给传出去。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家就算已经落魄至此,也必定还有一些家底,光是“传播消息”这种事情,想来他们还是能够胜任的。 敌人已经衰弱至此,炼金乌便改变了主意,决定堂堂正正地一家一家登门拜访,将旧日恩怨做个了结。 何家后人的住所并不是什么秘密,他们如今虽然已经连最小的洞天福地都没有了,在凡俗之中却依旧还是了不得的大势力。只是何家后人已经落到靠经营一些酒楼和田庄过日子,混迹于凡俗之间,就仙人的眼光看来,的确是落魄得很。 炼金乌表明身份找上门去,何家后人自然惊慌失措。昔日侵略云中仙府的时候,何家虽然没有道果修士可派,却也派出不少人手去劫掠了一番。如今苦主上门,他们又已经全无抵御之力,焉能不怕? 这何家的后人忒不成器,面对迫在眉睫的危机,各房各支你推我让,谁都不肯承认自己是何家家主,和他们平日里面争权夺势,挖空心思想要谋夺长房地位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炼金乌冷眼旁观,看着他们丑陋的表现,心中并无快意的感觉,只是无尽的唏嘘。 何谓仙?人在山中为仙。所谓“人在山中”,便是要超脱于红尘的纷扰,逍遥自在。这何家的后人其实修为也还凑合,起码还有两三个金丹修士,但看他们表现得如此不堪,哪里还有仙人的气魄 他也不着急,耐着性子等了数日,最终何家还真的推举出了一位“家主”来。只是看那老头脸上有伤愁苦绝望的模样,炼金乌别说杀他报仇,就连揍他一顿的兴趣都没了。 但他转念一想,却冒出了一个坏主意。 面对那个被逼着来送死的老头,他不仅没有喊打喊杀,反而拍着对方肩膀,大声称赞这老头有骨气有胆量,声称炼某平生最看重的就是英雄好汉。既然这老头敢为了祖先的恩怨出面领罪,那昔日的恩怨就此一笔揭过,而且他还赠送了老头一件法宝。 嗯,一件法宝。 炼金乌身上原本就有不少宝物,云中四仙客的全部财产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又有吴解赠送的那些,当真可谓多宝大仙。而随着岁月的积累,因为跟他一起在相当于上品灵脉核心之中修炼的缘故,这些宝物里面不少都顺利地通灵成道,变成了法宝。 他赠送给那老头的,便是一柄法宝飞剑。此剑名曰寒螭,乃是以玄冰为原料炼制,剑中元灵本是一条冰蛇魂魄,得到之后便化为了肥肥胖胖的无角螭龙。 寒螭本性阴寒冷酷,和炼金乌的性格并不相合,所以送出去也不心疼。此剑神通差不多也已经摸到了道果境界的边缘,到了老头手上,顿时便反客为主,以剑御人,“何家家主”反而成了它的手下。 至于这位终于有了大靠山的何家家主究竟会怎么对待那些逼他送死的族人,那就跟炼金乌没关系了。 横竖既然当初他们逼人去死,那就该有被人报复的心理准备才对嘛 将昔年恩怨了结掉四分之一,炼金乌顿时觉得念头通达,心情爽快了许多。于是他接着来到了王家,同样直接表明身份,要王家为昔日的仇怨给他一个交代。 这王家虽然落魄,可根基却又比何家强多了。面对登门寻仇的炼金乌,王家家主坦然出面,表示愿意率领族中两位长老以命抵罪,只求炼金乌不要大开杀戒,放过王家的子孙后人。 面对这种硬汉,炼金乌却是没了寻仇的兴趣。他琢磨了一番,便让王家家主以及两位长老每人剁下一根手指,把这三根手指炼成了三位结拜兄弟模样的雕像,要他们将其供奉在祠堂之中,作为祖先享受香火。 说实话这个要求并不合理,但却足够厚道。王家家主当即答应了下来,并且在子孙之中选出三位改姓,继承金眼翁、黄梅居士和孙雪袖的姓氏。 人族继承妖族的姓氏家系,这实在有点滑稽。炼金乌琢磨了好长时间,始终觉得这事有点荒谬。但他却也不想再追究什么,就此离去。 若是按照那些睚眦凶恶之辈的想法,如此大仇定然要报个痛快。将仇人的子孙后代杀得一个不剩,才算是酣畅淋漓。但炼金乌这些年来修炼道法,深受熏陶,心中恶念已经散去大半。在何家那边又狠狠地报复了一下,如今正是心情甚好之时,遇到一群他看着顺眼的硬汉,索性也就算了。 拿得起、放得下,才是英雄好汉。 身为受害人,宽恕与否是他的私人权力,谁都无权对此指手画脚。 当炼金乌拜访张家的时候,总算遇到了对手——张、李两家当初参与劫掠云中仙府的那些子弟之中,竟然还有活到今天的,而且都成了道果修士 这些老家伙当然不愿意为当初的罪行付出代价,所以他们的选择便是联合起来,纠集了一群高手,设下埋伏想要杀死炼金乌。 面对寻仇者,认罪伏法是一个出路,乞求宽恕是一个出路,拒不悔改也是一个出路。 只不过……这条路是死路 炼金乌毕竟计略不足,便中了埋伏。被困在专门克制鸟妖的阵法之中,五六位道果修士联手主持大阵,借天地人三光之力化作源源不断的雷霆,要将他生生磨死。 面对绝境,炼金乌几次奋力,却都没能突围成功,反而连续受了好几处伤。无奈之下,他便拿出了当初吴解交给他防身的东西。 一颗黑黝黝微微发亮的珠子。 “此物名曰小霹雳,乃是颇为厉害的雷珠。”当初吴解是这么说的,“遇到实在顶不住的危险时,可以把它扔出去,记得自己要尽可能跑远点,或者用我给你的灵符护身。” 炼金乌被困在大阵之中,要跑也没得跑,所以他只好掷出小霹雳之后便催动了吴解留给他的灵符,一道璀璨火光护住了身体。 然后,天惊地动,日月无光。 当被震得昏头昏脑的炼金乌吐掉嘴里的泥土,从至少有百丈深的大坑深处爬出来的时候,大阵连同着那些设伏围杀他的道果修士们已经一起没了踪迹,剩下的只有一个庞大的凹坑,从天空中看去,就像是一颗星辰砸了下来,才会砸出这么一个大坑。 炼金乌懒得给敌人收尸——何况就算他想要收尸,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收拾。周围全都是浮土,别说尸首,就连一块稍稍完整的石头都找不到,哪里还有什么能够收拾的 他正在这边休息,突然两道光芒倏忽而至,在他面前化作了两个气度不凡的修士。 左边那人面目颇为年青,英俊威武,头顶一股大气运冲天而起,气运之中更有氤氲紫气缭绕,一看就知道是个运气实力兼具的高手。 右边那人则是个高高胖胖很和气的中年人,背着一口大锅,看起来煞是随和。身上更有一种让人闻着就舒服的五谷调和之香,伴着清晰的烟火味道,显然是个常年在厨房里面厮混的人物。 这两人相貌气质都截然不同,却都有一股非同寻常的气势。炼金乌也算是见多识广,一眼便看了出来,知道他们都是已经踏过了生死玄关,成就长生的人物。 “你这妖鸟真够凶恶的”青年看着周围陨石坑一般的景象,不悦地说,“寻仇也就罢了,为何施展如此凶残的手段?你可知道这一下伤害了多少无辜” 炼金乌眉头一皱,冷笑反问:“我自己都生死关头了,哪里还顾得上无辜?何况就算有错,也要怪那些把埋伏设在这里的人,岂能怪我?” 青年眼中顿时怒气勃发,便要动手。但中年人却拦住了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炼金乌一番,问:“我看你修炼的功法颇为眼熟,可是传说之中斗神一系的火部正法?” 炼金乌愣了一下,不料这人一眼看穿了自己的功法,点头应了下来。 “便是斗神中人,也不能滥杀无辜”青年说。 “还要问清楚才对。”中年人说,“那么……你这功法如何得来?” “自然是我家老爷所传。” 听到“老爷”这个词,两人的眉毛都跳了一下——能够让一位道果后期大妖尊称“老爷”的人物,不问可知,必定是阳神真仙 “那你家老爷如何称呼?” “我家老爷道号知非子。” 这六个字说出来,青年顿时脸色大变,之前的凶恶之意荡然无存,反而露出了几分惊讶和害怕之意,忍不住大声追问:“哪个知非子?” 炼金乌顿时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却也没有在两位阳神真仙面前隐瞒的想法,坦然回答:“玉京派,冰云楼,知非子。” “你胡说”青年大叫,“知非真君是何等人物,怎么会有你这么差劲的部下” 这下却是炼金乌愣住了,他自然知道“真君”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却怎么都没想到短短不到两千年,吴解居然已经成就了洞虚真君 他想了想,拿出了一枚玉符。 催动玉符,吴解的身影出现在空中,温和地说道:“在下乃是玉京派知非子,我的门人若是有什么得罪的话,还请道友稍稍留情——当然,若是犯了什么穷凶极恶罪大恶极的事情,尽可以将其押来玉京派,吴某身为正道中人,绝不会徇私包庇” 身影消逝,青年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脸色忽青忽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中年人却哈哈大笑,一把拉起了坐在地上的炼金乌。 “原来你是吴知非的门下——早说不就好了嘛” “……前辈认识我家老爷?”炼金乌一愣,小心地问,“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前辈可不敢当,我叫张广利,跟你家老爷倒也算是旧相识呢”i752 11211:12:31|10368534---- 第四章从得意洋洋到灰飞烟灭 张广利本是下界修士,大约在两千八百年前丹成飞升。飞升之后,他在诸国之间流浪,不久便加入了大荒商会。可惜他的时运不济,在大荒商会蹉跎近千年,始终没有很大的成就,反而因为自己的上司犯了错,跟着被一起流放到了一个刚刚发现的小国度。 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否极泰来——在那个各族斗争依然很激烈的小国,他卷入了一个很大规模的纷争之中,而纷争的焦点,乃是一缕鸿蒙紫气。 鸿蒙紫气乃是人道至宝,是天地开辟之前五德源泉之一。若是将其炼化吸纳,便能获得天运之身,无论在哪里,都会得到人道加护。此物更蕴含天地造化之密,若能参透,便能更加清晰地找到契合自己的道路,轻轻松松便可成就阳神真仙,甚至于日后元神寄托虚空之时,也能大有帮助 那一缕鸿蒙紫气究竟从何而来?已经无法考证。围绕着它展开的杀戮和阴谋,让人触目惊心。不知道多少修为高深之士都在其中送了命,至于那些本事有限的晚辈们更是死了不计其数。这一番争斗到最后,却是一个落魄的云游少年得了好处,将在争斗中被打碎的鸿蒙紫气吸去了大约一半。剩下的一半则被另外一些人分得,张广利机缘巧合之下,大约也得到了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的鸿蒙紫气并不足以证道长生,可对于张广利而言,这极少的一些鸿蒙紫气却弥足珍贵,因为他通过对其的吸纳感悟,终于完善了自己修为之中不圆满之处,把自身功法推演完毕。 张广利乃是散修出身,他的功法属于自创,和这世间的各种功法大多迥异。除非转换门庭,否则他只能够沿着自己当初的道路一直走下去。他在大荒商会多年,积累的功绩大多用来兑换了和自己功法性质相近的功法,作为推演的参考。可惜那些功法要么不能求得长生,要么就残缺不全,少了很重要的部分。多年钻研下来,他的功法推演始终缺少一些,犹如一块大型的拼图,缺少了最核心的几块。 而那十分之一的鸿蒙紫气,便为他补上了这缺少的几块。 张广利留在大荒商会,为的就是把自己的功法弥补整齐。心愿得偿之后,他自然不会再当别人的下属,受人驱使。便告辞离去,在茫茫大荒漫游。 他漫游了不少地方,最终落脚于一个名叫“蓬莱”的海中群岛,遇到了一个道号“灵明”的前辈高人。 这位灵明前辈资质功法都是不凡,只可惜年轻时候曾经道心受损,又被人阴谋压制,为了复仇不得不修炼了一些会损耗寿元的特殊手段。张广利遇到他的时候,他虽然修成天人法身,却已经寿元无多,坐化在即。 灵明前辈很欣赏张广利,将自己多年的积累倾囊相授。他乃是蓬莱群岛有数的几位绝顶高手之一,甚至曾经统帅整个蓬莱的所有修士,身家之丰厚,让见多识广的张广利也吓了一跳。 在他的指导和帮助下,张广利的修为突飞猛进,很快就超越了老师,踏入了道果境界。 灵明前辈传给张广利的秘法之中,有几种和张广利的功法极为相合,简直犹如量身打造一般。张广利以自创的“人间烟火”之法配合他所传授的那些秘术,推演创造出了好几种极为厉害的神通,足以在这大荒世界安身立命。 于是张广利便在蓬莱住下,给灵明老师养老送终。等到老师坐化之后,他为老师办妥了后事,又寻找合适的人物将老师一生所学整理传授下去,完成了道统的延续。 这一番事情做完,他心中念头通达,便找了一处汪洋深处的孤岛渡劫,迈出了通往长生的最后一步。 成就长生之后,张广利自觉在蓬莱久住也没什么意思,就飘然远去。说来也巧,他恰恰遇到了一位故人——当年和他一起争夺鸿蒙紫气,最终获利最多的那位少年。 当时那位少年正好也修炼到了长生门前,正在寻觅安全的渡劫之所。二人此前有些交情,他知道张广利的为人品性,对其颇为赞赏,便请张广利为自己护法,最终渡劫成功。 这少年姓萧,便是琅琊国萧家的那位真仙。他渡劫成功之后,邀请张广利也在萧家暂住——这大概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 张广利将自己的往事大略地谈了一回,便又询问了一些关于吴解和炼金乌的往事。就在双方交流之际,一道剑光从天而来,却是吴解感觉到自己留给炼金乌的护身玉符被激活,将一缕元神寄托在剑光之上,过来看个究竟。 昔年吴解刚刚踏入道途之时,张广利曾经提点过他。而张广利的挚友弃剑徒更与他兄弟相称,彼此交情极好。至于张广利的老师灵明,则是他飞升上界之后,交到的朋友。 双方既然有如此的因缘,吴解便索性将这一律元神化为分身,暂住在琅琊国,一边指导炼金乌的修行,一边顺便给张、萧解答一些修炼中的难题。 时光荏苒,一转眼便过去了二十多年。这一日,吴解突然对炼金乌说:“为师近日推演天机,发现你的长生机缘终究还是在无波崖,而且时间已经不远。你且赶快前去,不要耽搁时日,错过了机缘” 炼金乌既惊且喜,急忙向张、萧二人告辞离去。而吴解的这一缕元神留驻至今,差不多也已经到了极限,索性就此散去,化为一场灵雨洒遍琅琊国大地,应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句老话。 炼金乌得到吴解的指点,一路上丝毫不敢耽误,紧赶慢赶,累得气喘吁吁,赶回了无波崖。 他刚到无波崖,才在坊市之中喝了杯茶,喘了几口气,便感觉到了强烈的灵机震动,紧接着便是地动山摇。 一声轰然巨响从头顶传来,究其方向,却是无波崖之巅,舍身阁所在的位置。 舍身阁出事了?诸位修士惊怒之下纷纷赶去,却见舍身阁佛印破裂,金身罗汉忘生大师受伤吐血,犹在拼命压制一团猛烈的黑气,想要将其镇住。 奈何他身负重伤,再也压制不住,只听得轰鸣巨响接连不断,最终犹如天崩地裂一般,忘生大师被弹飞了出去,整个无波崖更被双方争斗之力竖着斩断,从山顶到山脚,几乎笔直地裂开,化作一线天的奇景。 那团黑气没了约束,顿时狂笑着击碎已经光芒黯淡的佛印,冲天而起,化作一条恐怕足有十万丈长短的黑色巨龙,在天空中耀武扬威。 “魔龙悲风”看到这家伙,几乎每一个在无波崖久住的人都立刻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条被舍身阁历代高僧镇压在地藏大菩萨佛印之中的魔龙,竟然不知怎么的挣脱了束缚,逃了出来 魔龙在天空之中狂笑,畅快之至。它原本就是已经修炼到阳神后期的强者,在这些年的镇压之中虽然不能继续修炼,却潜心揣摩,于道心方面颇有突破。如今一朝脱去樊笼,正是念头通达。 “你们这些不值一提的蝼蚁,竟然胆敢压迫本座多年待本座将你们通通吃了,好好补一补元气,也算是出了这些年来被镇压的恶气” 魔龙狂笑着,便要冲向下方肆虐。这时候一个于瘪瘦小的和尚飞了起来,满脸谄媚地叫道:“悲风大人悲风大人您还记得我吗?” 魔龙低头一看,巨大的脑袋点了两下:“当然记得,若非你采集一千种污秽之物将地藏佛印污染,本座岂能那么容易挣脱本座得以脱困,你乃是第一功臣” 这话一说,顿时无数双眼睛愤怒地瞪着那和尚。若是目光真能变成刀子的话,想必他已经变成了筛子,还是网眼最为细密的那种。 那于瘪瘦小的和尚大喜,不理会无数刀锋般的目光,谄笑着凑过去,兴高采烈地说:“昔年悲风大人您曾经许诺,但凡能够救您脱困的人,无论是人是妖,都可以分得您的一半精血,在您的帮助下修得长生……” 魔龙微微颔首,笑道:“没错,本座的确许诺过此事。” “那么……”和尚的眼中顿时露出了急切之意,强烈的野心几乎让他的双眼都要燃烧起来,“不知道小人何时可以得到——”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魔龙突然脖子一伸,山岳一般硕大的脑袋瞬间到了他的面前,张开嘴巴轻轻一吸,一股狂风便将他吸进了肚子里面,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啧啧,味道不怎么好,果然还是气血不够旺盛啊……”魔龙一口吞了救自己脱困的恩人,却满不在乎地咂咂嘴,笑道,“果然还是要吃那些修为高的人,才更合我的胃口”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大骂:“你这魔龙,身为长生之士,怎么全无信用?说话简直如同放屁一般” 魔龙哈哈大笑:“本座的确许诺过,但凡能够救本座脱困的人,无论是人是妖,本座都分他的一半精血,助他修得长生。但本座何尝说过不吃他?” “如果他有本事,本座吃不了他,那自然要遵守诺言,说到做到。可谁叫他没本事呢?如今他被本座吃了,自然人死债烂,承诺什么的,当然也就作废了。” 它无耻到这般地步,当真让人目瞪口呆。无波崖的诸位修士之中,也有不少是邪派中人,平素做事好恶由心,不知道于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买卖。可即便是他们,至少也要做到说话算话,至少也要保留一下自己身为高人的颜面。就算要违背诺言,起码也要找个私下的场合做才行。像魔龙悲风这般当众出尔反尔,完全没有廉耻可言的行径,实在是让人目瞪口呆,就算那些素来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无耻足够不要脸的人,此刻也觉得原来自己还是很有底线的,远没有到达世间无耻的尽头。 一时间,便有人喃喃自语:“这脸皮的厚度……怕是天劫都轰不穿了吧……” “岂止啊若是将这脸皮剥下来炼制成法宝,必定能够支撑一方天地” “怪不得舍身阁诸位大师要镇压它这么多年这家伙要是逃出去,那还了得” “现在它已经逃出来了。” “……” 魔龙悲风在天空中洋洋得意,浑然没把众人的鄙视放在心上。正如那些修士们感叹的那样,它的修为或许不够强大,但脸皮的厚度,无耻的程度,实在是足以震古烁今。足以作为无耻者的典范,供后世的恶棍们学习瞻仰。 它正在狂笑,无波崖顶舍身阁中突然佛光大盛,却是诸位大师在重伤的忘生罗汉带领下,不顾一切发动了最强的佛法,想要把它给重新镇压。 然而魔龙既然已经脱困,又岂是区区一位阳神初期的金身罗汉带着一群连长生都还没成就的和尚所能对付的那道看起来气势非凡,仿佛连太阳光芒都要为之逊色的佛光到了魔龙的面前,它只是狂笑一声,便挥动硕大的尾巴,狠狠地抽了过去。 魔龙的身材庞大得惊人,那条尾巴甩动起来,当真是犹如天空化作了黑夜一般。而这黑夜还在急速地接近,犹如天空坠落一般。 只听得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猛烈的狂风,非但诸位高僧联手发出的佛光被直接击碎,狂风更吹得大家东倒西歪 修为高的,此刻还能稳住身体,勉强安全落地。修为低的那些,便在这狂风之中失去了平衡,狼狈地摔到地上,摔得头晕眼花。更有那些肉身不够坚固的,直接摔得头破血流,犹如一群残兵败将一般。 但就在这一片混乱和狼狈中,却有一道火光冲天而起,逆着狂风冲向了魔龙。 这火光之中,炼金乌已经显出半人半妖的模样,他满脸怒气,左手紧紧抓住吴解留给他的护身玉符,右手则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颗鲜红如火的珠子。 这珠子的光芒颇为美丽,看起来就像是一团凝固的火焰。而仔细看去,便可看到火焰里面有一团白色的光芒凝固着,犹如凝固的牛奶一般。而这团白色的光芒里面,有无数细碎的星光在闪烁。 这些星光虽然闪耀不停,却十分诡异。有的透出旺盛的生机,犹如一点点火焰,仿佛能够孕育天地间的一切生灵;有的则充满了灰暗破灭的气息,发出黯淡的光华,仿佛能够让一切归于寂灭。 若是有识货的人在此,见到这颗红色的珠子,必定要脸色大变,二话不说撒腿就跑。然而遗憾的是,不管这里有没有识货的人,最起码魔龙悲风并不认识它。 又或者……若是它仔细观察,或许本可以看出这珠子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惜它并没有将炼金乌放在眼里,甚至都懒得正眼看他,只是冷笑一声,张开无比庞大的嘴巴,朝着炼金乌轻轻一吸。 按照它的构思,这只浑身火焰缭绕的妖鸟既然送上门来,那就索性一口吞了,权当打个牙祭也好。 炼金乌感觉到强大的吸力,眼中寒芒一闪,松开了手掌,任凭那狂风卷着红珠,倏忽飞进了魔龙悲风的嘴巴里面,然后他猛地捏碎了玉符,周身火光大盛,护着他突破了狂风的束缚,一口气冲了出去,从魔龙头顶上方飞过,高高地冲向天空。 在这个过程中,他双手不断挥舞,将所有能够想到的防御法术一个接一个释放出来,还把自己最得意的防御法宝也施展了出来,几乎是把“防御”这件事已经做到了极点。 事实证明,他的准备并没有白费。也就是一两次呼吸之后,魔龙悲风突然露出极为恐惧的神色——它感觉到了危险,迫在眉睫的死亡危机。 然而这时候已经太迟,只听得轰然巨响,一场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大爆炸在天空中爆发。 无波崖的人们是幸运的,因为炼金乌的急中生智,他们躲过了被魔龙吞噬的危机;但他们也是倒霉的,因为一场浩浩荡荡的龙血暴雨混合着狂风和雷霆从天而降,几乎每一个人都没能逃过去,被淋得浑身腥臭,也不知道要洗多少次,才能将其洗于净。 相比之下,炼金乌虽然没有被血雨淋到,却也好不到哪里去——悲风临死之时,用最后的力量愤怒地向他发动了攻击。虽然这份攻击的威力绝大多数都被那爆炸的力量抵消,可即便剩下的一点点,也轰得他头晕眼花,一个跟头飞出了不知道多远。 事后,炼金乌足足花了三天的时间,才重新返回无波崖。 此时的无波崖尚未从三天前的混乱之中完全恢复,山体和森林之中随处可见腥臭的黑色血迹,更有许多人戴着面具——这些黑血简直臭得离谱,不戴上面具遮住臭气的话,只怕死人都能被熏得活过来 精疲力竭的炼金乌返回了自己的洞府,开动阵法将臭气赶走,这才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呻吟起来。 他其实没受什么伤,但心灵上受到的震撼却是太厉害了。 在那个大爆炸之中,他感觉到了一个世界瞬间诞生,却又瞬间灭亡。诞生和灭亡同时发生,爆发出了无比强大的威力。 那颗珠子,自然便是吴解炼制的恐怖杀器,大霹雳。 要不是魔龙悲风的身体足够坚固,甚至于比大多数的洞虚真君都更结实,光是它爆炸的力量,大概就足以把高耸巍峨的无波崖,变成无波山谷呢 第五章每一个影子都真实不虚 “炼金乌刚刚发来消息,他渡劫成功,踏入了阳神境界。”权七憨厚地笑着,笑容之中没有半点羡慕嫉妒恨的意思,只有满满的欢喜,“如今他正在无波崖闭关,稳固修行。等到境界稳定下来,便回来拜谢老爷的大恩。” 吴解点了点头,满意地笑道:“如今我知非斋一脉,便有第二位阳神真仙了” 吴解门下弟子一共有九人,再加上守门童子权七、坐骑炼金乌、记名弟子孙火儿和王源真,这十三人便是玉京派知非斋一脉全部的第二代弟子。 十三人之中,大弟子乔峰、二弟子秦靖都已经去世,三弟子林孝便是如今知非斋一脉的大师兄。不过林孝和四弟子香雪海都住在天书世界桃源乡,玉京派之中以五弟子孟秀隽为首。 他的六弟子石火问已经修成长生,是目前知非斋一脉修为最高的二代弟子。除此之外,五弟子孟秀隽和八弟子钟朝也都已经达到了道果修为,正在努力积累,期待早日推开长生之门。 除此之外,七弟子毛卷和九弟子朱宁所差的修行还有很多,距离长生境界还颇为遥远。 孙火儿飞升之后并未来到玉京派,而是传信之后便前往星海界拜入了斗神组织,如今是火部的预备斗神,住在灵霄天修炼;王源真如今乃是蓬莱列岛群仙之首,身负一方气运,不便离开;权七修为不低,可惜资质比较差劲,也不知道还要积累到什么时候。 按照吴解的推算,炼金乌是他门下目前最有希望修成长生的。只是长生这一步奥妙难言,便是造化神君都不敢保证某人肯定能够成就长生,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当然,动用某些非常规手段的话,或许还是可以做到的,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好在炼金乌的确争气,把握住了吴解为他推算的机缘。在击杀魔龙悲风之后,他心有所感,更因为拯救了无波崖和万事群山的无数生灵,得到了这一方人道回馈的极大功德。双管齐下,他潜心修炼百余载之后,终于成功渡过天劫,踏过了长生之门。 算算时间,吴解自己才不到三千岁,可非但他自己已经是洞虚巅峰,甚至可以说是诸天万界真君之中最顶尖的层次,就连他的弟子门人之中,都有不止一位长生真仙了。知非斋一脉的成才效率,着实是让人赞叹不已 吴解笑了一笑,便将此事放下,不再关注。 炼金乌能够成就长生,是他自己的努力和福缘。吴解只会替他高兴,却不会因此影响自己的修行。 如今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宜太过分心。 知非斋的静室大门缓缓关上,吴解又开始了专心潜修。 与此同时,玉京派掌门大殿的后殿里面,一眼朴素的石砌方井旁边,桃源子睁开了眼睛。 孔璋天君的声音远远传来:“知非,你刚才突然欣喜,莫非是有什么好消息?” 桃源子笑了笑,答道:“弟子门下炼金乌证道长生,刚才喜报传来,弟子不胜欢喜。” “这的确是喜事如今你门下却是有两位真仙了,以培养弟子的本事来说,本门之中除去已故的道空祖师,无人能够超过你啊” “弟子怎能和道空祖师相比掌门您这话让我可着实有些惶恐呢。” 孔璋天君大笑几声:“算了,不影响你修炼了。这心泉的核心乃是忘情神君的一截残躯,他虽然不善争斗,可在大道上的成就却极高。你且在此专心感悟,必能有所帮助” “这些年来,弟子一直在此感悟,的确是收获极多。但弟子却有个疑问——为何不让更多的真君来此感悟呢?甚至于……若非掌门照顾,弟子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这心泉有利有弊,昔日曾经坏了好几位杰出的弟子,所以便被雪藏了起来。若非你修为惊人,以洞虚之身修成了不朽境界的化身之法,我也不会让你来此感悟的。”孔璋天君笑道,“说白了,你此刻在这里感悟的,横竖只是一个化身。就算出了点什么问题,本体最多受伤损失一些元气,绝无陨落的风险——要不是这样,我可舍不得冒这个风险” 桃源子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这心泉的存在,想来也是玉京派的一个大秘密。以至于连天纶真君都不知道——当初他向天纶真君请教“心泉楼”的由来,天纶真君的回答是“道空真君曾经带着弘道、孔璋、冰云三位弟子,联合四人的神通,把四个人心中开辟的虚幻世界联合起来,化为一片苍茫大地,以此作为玉京派的根基。便叫‘心泉楼,——这就是日后玉京派的掌门大殿”。 这说法之中其实疑点颇多,比方说弘道神君修成洞虚之后不久,就立下大愿,取道归墟海前往各个小世界传道,而他离开的时候,孔璋天君虽然已经成道,冰云仙子却还只是阳神境界。 这个大疏漏,吴解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孔璋渡劫,弘道归来之后,他曾多次拜访冰云仙子,将陆续炼制的灵药“洗烟尘”送给她。二人有了交情之后,冰云仙子便和他谈了一些玉京派的往事。也就是从那些谈话之中,吴解才发觉天纶真君所说的心泉楼来历,其实大有问题。 现在想来,或许玉京十二楼的存在,最初的作用其实是为了掩饰心泉楼吧? 作为太上道的孑遗,玉京派虽然没有什么镇山之宝,家底却也颇为丰厚。三十三天残骸、心泉楼、太上九转真传……难怪总有人念念不忘,想要来捞点好处 桃源子摇摇头,将这些事情抛到脑后,专心感悟。 “道友,你在发什么愣啊?”见蒹葭真人突然愣神,灵明大师不满地说,“你抓着棋子半天了,迟迟不肯落子,莫非是要悔棋不成?” 蒹葭真人这才回过神来,微微一笑,说:“我的门人炼金乌修成长生了” “那又怎么样?”灵明大师撇了撇嘴,“我徒儿广利早已修成长生,还不就是这么回事” 蒹葭真人忍俊不禁:“可我记得,当日张道友渡劫之时,大师你隐身于侧,紧张得满头大汗。直到见劫云散去,才松了口气,大喊大笑如同孩童一般……” “兄弟,做人要厚道,别老揪着往事不放嘛”灵明大师的老脸顿时红了,“何况贫僧已经蝉蜕化去,往日种种譬如死去,跟今日的我毫无关系” “所谓昨日种种昨日死,今日种种今日生,说的乃是蝉蜕证果那一刻的事情。大师你证果多年,尚在张道友成道之前——以我所见,这逻辑上未免稍稍有点乱啊……” 灵明大师终于无言以对,嘟嚷:“你这家伙当真牙尖嘴利知非老弟那么厚道的人,为何你这化身却截然不同呢 “因为我终究只是化身。”蒹葭真人正色说道,“所谓一气化三清,三清难道便是一气吗?自然是不同的。知非真君修为高深,以无上神通分化若于化身,他可以是每一个化身,但每一个化身却并不就是他本人……这中间毕竟还是有区别的。” “这道理你当初也说过,可贫僧就是不明白。”灵明大师叹道,“既然他可以是你们每一个人,那为什么你们就不可以是他呢?” “倘若他可以是我,而我也可以是他,那便是不朽天君分化万千的神通。知非真君终究还不是知非天君,所以他可以是我,而我却不可以是他。”蒹葭真人笑着解释,“这道理我也说过的啊。” “唉我终究还是不懂看来实在是悟性低劣,不堪造就啊” 蒹葭真人微微一笑:“若是大师你都算悟性低劣,那世上悟性高妙的人也就不多了。大师你从几种旁门之法和佛门外道之术入手,综合理解,最终不仅以蝉蜕之法证道长生,更协助张道友以人间烟火之法证道长生。蝉蜕之法颇为凶险,其中几处关隘着实难以跨越,说实话不能算长生正路,可那人间烟火之法乃是实实在在的堂皇大道,日后必定能够大兴于世间——如此妙法,若是出于某位神君或者天君之手倒也罢了,可大师你不过才是阳神修为而已啊” “倘若连你这样的人物都是笨的,那迄今尚未总结创造出一套堪比人间烟火之法的我,岂不是超级大傻瓜?” “话不能这么说道友你和我擅长的方向不同,我擅长的是推演和修炼,你擅长的是勇猛精进扫荡邪魔,为尘世间立正道法度。怎么能够说是傻瓜呢” “算了算了,你我也别互相吹捧了……”蒹葭真人笑着将手上的棋子放入棋盘,“下棋,下棋。” “说的是,下棋——呃?这个……贫僧悔一步,如何?” “大师啊,您堂堂一位金身罗汉,证道长生的人物,至于连下棋都要悔棋吗?” “这跟长生有什么关系悔一步又不会怎样……” 第六章立于现在眺望未来 混沌之海边缘的凤凰号上,齐天大圣扛着神珍铁,和远处一双凶恶的眼睛互相瞪着。过了片刻,那双眼睛终究不甘地退去,他才狠狠地吐了口吐沫,不屑地骂道:“亏得这厮也是不朽境界的魔王,却原来是个孱头” “那是因为齐天你的威名太盛,它终究不敢接受你的挑战。”红姑仙子的脸色还略略有些苍白,那是因为旧伤尚未完全恢复的缘故,现在她每次大战之后,脸色都要苍白一段时间,也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尽复旧观。 在师傅的面前,便是一贯桀骜凶恶的齐天大圣也要低头。他摸着毛茸茸的脸,笑着说道:“俺只是觉得这厮好歹也算是一方主将,自然应该冲锋在前撤退在后,纵然兵败身死也不可怯弱畏战。却不料这厮修为不错,地位甚高,骨子里面竟然是个软蛋” 红姑仙子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后若有所思地说:“说来也怪,自从当初那次大爆发之后,混沌之海里面的魔王们就明显变弱了很多。非但那几个造化境界的大魔王再也没有出现过,就连那些不朽境界的魔王也弱了——倒不是说它们的神通法力变弱了,而是它们的智慧和斗志明显弱了下来……” “是啊,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可以打得尽兴的对手了啊” “你这感叹还真是……为师倒是宁可敌人始终这样。对于我们整个冬至军团来说,眼前这个层次的敌人是最为合适的。要是还像当初那样强者层出不穷,更有造化级大魔王随时出现,其实并不是好事啊” “咦?师傅不也一样喜欢跟强敌交手吗?” “没错,但为师乃是冬至星君,要对整个军团负责。作为强者的我,是希望敌人足够强大,才能战得痛快酣畅。可作为主帅的我,则希望敌人弱小一些,赢得轻松一点。” 高大魁梧的火猿挠着脑袋,侧着头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看得红姑仙子忍不住又笑了。 “你这猴子明明是知非的化身,却为什么跟他截然不同呢?要说神通法力不一样也就罢了,怎的连智慧秉性都完全不同?” “说实话俺也不明白。这其中的确是有什么道理在,但俺所负责的就是战斗,战战战打个痛快就好。那些动脑子的事情,俺不在行。” 红姑仙子叹了口气:“不在行也就算了,想不通就不想,却也不是什么坏事。知非他神通广大悟性高妙,以洞虚境界创造出了这堪比不朽天君的化身之术,他所想到的东西,已经不是为师能够明白的了” “师傅别叹气啊,您修为高深,只是伤势还没痊愈而已。等您的伤势恢复了,一定能够立刻就证道不朽。俺这点本事跟您比起来,那就是月亮旁边的萤火虫,不值一提的” “啐你这猴子当真是个不会说话的须知吹捧不能过头,过了头,那就只有反作用了” “呵呵,俺可是真心话,哪里是吹捧嘛” 红姑仙子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这除了战斗之外就有些傻乎乎的泼猴,微笑着看向星海深处。 自己的伤势距离痊愈已经不远了,没准……真的可以赶在吴解之前证道不朽呢。 虽然说她已经做好了被徒弟超越自己的心理准备,但这一天能够晚点到来,多少也让她好受一些。 “喂喂作为一个僧人,不去努力化缘,却来贫穷的破庙蹭饭,老和尚你不觉得很过分吗?”雷蒙挽起袖子,把淘米水从竹筛里面滤去,尽可能不漏过哪怕最小的一粒米,同时不满地叫道,“我都穷成这样了,你还来分我的饭,过分呐” 那个被称之为“过分”的是一个又瘦又于瘪的和尚,白眉微秃,满面皱纹,看年龄起码已经有六十多岁,但却瘦得简直皮包骨头,怕是一阵风都可以把他吹走。此刻他躺在破庙的院子里面,身下是厚厚的落叶,初冬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却照不出哪怕半点血色,反而映出了脸上的青灰和凸出的颧骨,端的是凄惨万分。就算是下一秒钟便要倒毙,成为路边的一具饿殍,也一点都不奇怪。 半年多之前,就是看到他这凄惨的样子,雷蒙才一时心软,将他收留下来。 当时她琢磨着自己好歹也是供奉神明的人,实在不能见死不救。何况这和尚又老又病,怕是也时日无多,权当帮他送个终就是。却没料到这老和尚的生命力简直比绰号“小强”的蟑螂都更加顽强,几顿米粥吃下肚去,居然就活了过来,而且精神居然还恢复了 如此强大的生命力,让天不怕地不怕的雷蒙吓得几乎连下巴都要脱臼。但她的晦气却从此就开始了——也不知道这老和尚怎么想的,从此就赖上了她,隔三差五便跑来蹭饭。 若只是如此,其实倒也算了。雷蒙虽然穷,可好歹也是知道尊老敬贤的人。这位老和尚老成这个模样,带他吃饭权当行善,没什么不可以的。 奈何这位老和尚的食量略略有些惊人,而且荤素不忌,雷蒙辛辛苦苦攒的一点家底很快就被他给吃完了。好在他还不是那种丧心病狂的类型,每次吃到雷蒙快要断炊便告辞离去,总算没有把事情给做绝。 面对这吃定了自己的老和尚,雷蒙自然是很不高兴的。可她秉性善良,实在做不出抡起扫把将这老人赶走的事情,只得摇摇头叹叹气,权当自己倒霉算了。 可是……今天不行啊她的米缸里面已经就剩这最后一点了 这点米煮成粥,也就够她自己再吃上最后一顿而已。吃完了这顿,她自己都不知道下一顿该去哪里找,没准要靠着修炼者强大的体魄硬挨过这个冬天也有可能……一想到要饿上一个冬天,她就觉得眼前发黑,整个人生都变得灰暗起来。 然而就是这最后一点米,可恶的老和尚还要来蹭饭 雷蒙小心翼翼地将那点可怜兮兮的米放进锅里开始煮粥,然后怒气冲冲地来到老和尚身边,大喝:“我就最后一点米了啊你不能行行好放过我吗?而且那点米就够熬一点点的粥,连我都吃不饱,给你吃的话,垫个底都不够啊 她一开始的确气势汹汹,但说着说着,气势便弱了下去,最后也不用老和尚开口,她自己就叹了口气,蔫了下来 “算了算了,当我倒霉吧……横竖饿不死来着……” 一把米煮粥,自然用不了多少时间。过了一会儿,米粥特有的香气已经飘荡在破庙之中,让雷蒙的肚子忍不住咕咕叫起来。 事实上,她自己也已经饿了好几天了。那最后的一点米,还是她硬忍着饥饿,节省下来的呢 闻到粥香,原本似乎快要断气的老和尚眼中顿时焕发了光芒,努力爬了起来,似乎是想要说一些化缘之类的话。 但还没等他开口,一个旧木碗已经送到了面前,碗里是略略有点稀薄的米粥。 “大概还有两碗的样子。”雷蒙叹着气,摇着头,“以你的饭量,这么点粥肯定是不够的。但我真的只有这么点了吃完这些,好歹也算是垫个底吧。然后我送你下山,山脚下有片竹林,竹林里面的大夫挺好说话的,到时候你客气两句,混几顿饭应该没问题……” 老和尚接过碗,却没有急着喝,而是用苍老嘶哑的声音问:“那你呢?你也在哪里蹭几顿饭吗?” “不了,他们供奉的是三吴医神,跟我供奉的神明不是一家。我好歹也是个供奉神明的人,生死关头也就罢了,眼前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怎么能向其他神明的信徒求助呢” “那老衲乃是信奉龙树大菩萨的,为何你要向我伸出援手呢?” 雷蒙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顿时被问住了。过了片刻,她才算是想出了一个答案:“因为你需要帮助啊。你需要帮助,我既然能够帮得了,那就顺手帮了呗。这跟你信什么毫无关系,我帮助的是一个需要帮助的老人,仅此而已。 老和尚笑了,放下手上的碗,一轮佛光慢慢从他的背后浮现出来。 “贫僧法号不解,多日来承蒙照顾,愿以一份绝学《如来神掌》相赠,请道友务必不要拒绝” 雷蒙看得目瞪口呆,眼见不解大师将那一册古朴的书卷送到面前,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慢慢皱起了眉头。 “不解大师……其实您修为很高,对吧?” “没错,贫僧虽然尚未铸就不灭金身,但修为确实颇高的。” “那么……其实您也根本不会挨饿,对吧?” 不解大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雷蒙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凶恶,一把揪住了佛光之中宝相庄严的高僧:“明明有神通不会挨饿,却来骗我这穷人的粮食,你这和尚忒的可恨我也不管你是不是什么高僧罗汉,既然敢戏弄我,那就准备挨我一顿打吧” “……施主啊,殴打出家人,是要遭报应的” “报应你妹你以为诓骗老娘就不会遭报应吗?老娘现在就让你先遭报应” 说话间,雷蒙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了不解大师的眼眶上。 “……我就说这办法不靠谱。”竹林里的医馆“济世堂”大厅中,青衣白发温文尔雅的吴大夫看着鼻青脸肿眼如熊猫的不解大师,叹道,“那雷蒙的脾气,道友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要自讨苦吃?” “你我都是一念所生,自然就要遵循这一念的方向。”不解大师并没有用神通化解自己的伤势,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呵呵地说,“你想要观察,我想要试探,于是你且观察,我且试探,有何不可?” “那你试探到什么了吗?” “嗯,试探到一些了。”不解大师正色说道,“这天书世界的器灵本心纯善,但却又是个霹雳火的脾气,容不得别人欺压诓骗。由此看来,此宝的成长过程中,应该更多地受到了‘吴解,的影响,无上神君留下的烙印,应该是越来越少了。” “若能如此,那就太好了”灵木之下,一直潜心运用玄功默默炼化天书世界的吴解睁开了眼睛,露出了少许的笑意。 “能够有这份收获,也不枉我把自己折腾得犹如精神分裂一般啊” 11